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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要孝子,不要才子

作者:李彪 来源:《超级200班》 编辑:廖骏 发布时间 2018年05月28日 0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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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彪
在开学前的全县教育工作会议上,圣林县分管教育的尹副县长,一改以往光荣传统,没有念教育局为她准备的讲话稿。
她深情地对大家说:“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当前教育,圣林县的教育,全系在你们身上。教育成果,不仅仅看分数,这个道理你们都懂。
我们读书那会儿,也有道德品质评价一项,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学生的行为表现,可以大致判断出他将来的道德水准。因为把握不易,我们没对学生的道德进行分数量化,填写这一栏时,都是优秀。
今年暑假,在圣林县城里,活跃着一群卖西瓜的学生,想必我们中间很多人吃过他们的西瓜,我和他们聊天,他们彬彬有礼,谈吐流利,老练得不像初中生。他们集体向迎花镇的张东老师捐款2000元,那是他们自己一毛钱一毛钱挣的,却捐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师,感恩天下老师,有这种大爱的学生,他今后没有出息吗?《增广贤文》说道:千经万典,孝义为先。中国所有经书、典籍,都把孝顺感恩的品德放在首位。你千辛万苦把儿女养大,就是你老的时候,有人能够照顾你,抚养你,养儿防老!
流沙中学校长丁松华同志,请你站起来。”
丁松华立刻站起来,他脸上微微泛着红色,紧张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尹县长说:“下面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送给丁校长,送给流沙镇中学,送给那几个献爱心的同学。”说完,尹县长带头鼓掌,会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丁松华缓过神来,朝前后左右四方向各鞠一躬,连连说:“谢谢!”
尹县长接着说:“据我了解,那几个同学的班主任杨铁雄,特别注重爱心教育,他们曾经为班上贫困同学捐款。这位同学没有父亲,母亲改嫁,跟着多病的奶奶生活。
我们的教育,首先培养如何做人,然后再谈成才,这个学期,我要求每个学校把做人的教育放到重要位置。你用什么样的方式我不管,我会通过明查暗访的形式,看你做了这方面工作没有。搞得好的,我在下学期开学前的大会上表扬,没有动静的,我及时点名批评,让你在大会上作检讨。
各位校长们,现在有些学生,心安理得享受着父母辛勤的付出,却对父母横眉冷对,没有一点孝心和感恩的心,这样的例子,因为时间关系,我不举了。
下面请陈乐彬局长讲话。”
陈乐彬接过话筒说:“刚才听了尹县长的讲话,我既兴奋,又惭愧。她今天抛开讲话稿,不讲大家听过的大道理,讲实在话。作为教育局长,我的工作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刚才尹县长说,她要明查暗访。首先,我们教育局要把明查暗访的责任负起来。基础教育股李股长,你制定一个明查暗访的计划,一周之内交给我。
前两天,我的微信里有这么一个段子,引起我的深思,大学生与民工之间的区别:
大学生放假回家,觉得家里哪里都不好,辛辛苦苦把他们养大,送他们上学的父母,变得土里土气,不入眼。民工放假回到家里,感觉哪里都不如家里好,父母是世上最可爱的人。
大学生天天骂食堂饭菜不好吃,而民工则庆幸自己在这家公司能吃饱。
大学生上班要有电脑、空调。民工上班有水喝就行了。
大学生月薪1000元,抽10元一包的烟,民工月薪3000元,抽3元一包的烟。
大学生天天喊着要创业,天天幻想着有人给自己投资,不愿白手起家。民工从摆地摊做起,最后开了连锁店。
大学生上网累了去上课,民工上班累了去上网。
……
但上面说的现象,绝对不是新闻,不是个案。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我们的眼睛只盯着分数。
分数确实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品德。
我们的学生非常聪明,到后来却没有成才,值得我深思。作为圣林县的教育局长,我想,我宁肯少培养两个所谓的才子,少点政绩,也要多为圣林的老百姓多培养几个孝子。
一个人如果是孝子,品德好,他做事就会用心,做不好,他怕父母担心,怕父母责怪。一个学生有了健全的心理,良好的道德,肯定会有优秀的成绩。
换句话说,是孝子,更是才子。”陈乐彬说着,手臂在空中猛一挥,俯视主席台下面的校长们。
会场里响起猛烈的掌声。
陈乐彬用平缓的语气说:“我当兵出身,有人说我乃一介武夫,我今天告诉大家,我不完全是武夫。
小时候,我喜欢看书,一本小小的图书,我会翻来覆去看上十遍八遍,因为那时候的书太少。读完高中,我去参军,在部队里,我利用一切机会学习。转业回到地方后,有大量时间看书,我看的书很杂,文史哲方面的,甚至宗教的都看,来教育局工作,是组织上安排,也是我自己要求。
今后,教育局对各中小学的管理,在不违背政策的前提下,该放松的,我们会放松,该紧的会紧,把有限的精力,集中到培养人上面来。今天尹县长讲的,我补充的,你们回去后一定抓落实。”
……
 
开学一星期后,丁校长召开全体老师会,讨论落实尹副县长和陈局长讲话精神。
众人献计献策,有人提出,每年让学生去打工赚钱,给父母买礼物,强制性孝顺父母。每个月给父母洗一次脚等等。
丁松华面带微笑看着大家,偶尔说句话,老师沉默时,他点把火。
经过筛选、辩论,根据实际情况,流沙中学校长丁松华决定采用杨铁雄提出的建议:学《弟子规》,用《弟子规》。
《弟子规》360句,1080个字,包括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立身处事,待人接物,修身治学等方面的内容。
最后,丁松华宣布,用两个星期时间,流沙中学的每个学生,除智力有问题的,都要把《弟子规》背出来。由语文老师和班主任共同完成。学校会非常认真对待这件事。
杨铁雄把背诵《弟子规》的消息告诉大家。这关系到班级荣誉。每组选两个学生,由他们负责全组人的背诵。全班由周志光负总责,自从他领导一帮人在县城卖西瓜后,成熟稳重许多,学习也很认真,在班干部竞选活动中,大家一致推选他当班长。
周志光带着同学们,跟着电脑朗读。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入则孝。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
朗朗的书声,从流沙中学200班教室里飞出,在校园里四处飘荡。杨铁雄在走廊里遇上刘成城,说:
“你们先进单位,不一样,出手够快的。”
杨铁雄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说:“这事迟早要做,刚好自习课,我让他们自己弄。”
“说明你们班觉悟先进,引领时代潮流。”
“这不算违反校纪校规吧!”
“不算!完全不算!”刘成城收敛起笑容,“我刚刚说的话,是百分之百肯定你们。”
杨铁雄马上来一句:“谢谢领导关心!”
他们相互开几句玩笑,然后忙自己的事。
语文课上,杨铁雄单讲《弟子规》,要200班任何一个同学,都不能给班集体脸上抹黑。采取互帮的形式,背得好的,帮助背诵有困难的。
谈完重要性之后,他开始逐字逐句讲解意思。有时,他突然停下来,找班上语文特困户,当场要他们背诵,背不出,读三十遍,甚至五十遍,再背。这样,特困户也能背。
继200班教室里传出背诵《弟子规》的声音,其他班也在背诵《弟子规》。
杨铁雄得到消息,圣林城王朝家具店,赠送《弟子规》,他有想法了。星期六一大早,他匆匆吃完早餐,赶往王朝家具店。
装模作样看了一阵,杨铁雄问店里可有《弟子规》的书。姑娘走到旁边一个框边,拿一本《弟子规》,双手递给他。
杨铁雄没移动脚步,眼睛盯着一堆《弟子规》书。
姑娘轻声问,还要一本吗?说完,又拿一本给他。杨铁雄说他要几十本。他被带到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姓马,四十多岁,留点小胡子,精明又不失善良,他办公室里有个大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些佛学方面的。
马总经理先给杨铁雄倒一杯茶,请他坐下喝。那情形,仿佛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喝完一杯茶,出现短暂的沉默。杨铁雄说他要四十八本《弟子规》,给班上学生背诵,能否赞助农村的孩子。
马总经理说,一下要这么多,他们这里没有这个先例。
马总经理问他是那个学校的。
他说是流沙中学的老师。
马总经理问他,暑假时,流沙中学有一群学生在县城卖西瓜,可厉害了,他知道吗?
杨铁雄笑了,说那些学生是他班上的。马总经理把杨铁雄打量一会儿,似乎面熟,问他上过电视没有,和学生一块儿上电视。杨铁雄说上过《圣林新闻》,谢谢他记得。
此时,马总经理站起来,握住杨铁雄的手说,决定送给他班上五十本《弟子规》,班主任要一本,留一本机动。
杨铁雄要马总经理签名,赠给他的学生。马总经理想了想,答应了。在每本的屝页上写下自己的名:马千里赠。
马千里讲述他的故事。他是圣林一中毕业的,高考以一分之差,与大学无缘,他家在农村,有三个妹妹,偏偏那一年,他父亲摔断腿,家中债台高筑,他主动提出不去复读,他相信成功不只上大学一条路。父亲听他说要去广东打工,把头偏向他说:到外面靠你自己,家里帮不上你。
父亲说完,闭上眼睛,眼里涌出两行热泪,那是愧疚的泪,那是无奈的泪。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头脑中依然清晰记得当时的情景。这是他第一次见父亲流泪。后来,在广东,他谨记父亲的话。无论在什么岗位,他都不怕吃苦。他在鞋厂、制衣厂、电子厂打工。后来到家具厂,稳定下来,他的诚实、上进、聪明,深得老板喜欢,老板开给他的工资,是别人的一点五倍。做久了,他熟悉家具厂的各个环节,从原材料采购,到生产,销售。
在家具厂干了四年,他完全能独挡一面。一天,老板问他是否愿意入股,开出很好的条件。他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投进去,还向亲朋借了些钱,那年,他赚了三十余万元,其中分红接近二十万元,钱第一次如此厚爱他。他给父母一万元,说他现在有钱了,他们想怎么花都行。
以后的几年,他每年都能赚几十万。他在广州购了房,成了家,妻子是大学毕业生,搞设计的。
最近这些年,他父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几个妹妹都已结婚生子,奔赴全国各地去打工。在农村,男孩承担为父母养老送终的任务,他本来想请人料理父亲,父亲不肯,也不愿意随他去广州,他们在农村的家里住惯了。
他选择回来,把家具厂交给别人管理,在圣林县城开了一家红木家具店。他老家离县城十多公里,每天开车二十分钟的路程。
杨铁雄问,放弃做得很顺手的事业,合算吗?
马千里说,在经济上不合算。但是,一个人赚多少钱才算满足,无论什么人,只不过夜宿一床,日求三餐,他现在的家产,包括房子、商铺,差不多超过千万元了。他这辈子,即使什么也不做,饿不死。
他在外奋斗二十多年,尝过各种艰辛,接触各式各样的人,越来越感觉到亲情的重要。什么都可以等,唯独尽孝不能等。他儿女在广州上初中,他每月回去一趟,看看老婆孩子,他要孩子学会独立,向他们灌输家里帮不了你的思想。
听完马千里的故事,杨铁雄由衷地说:他太伟大了,他那句“唯独尽孝不能等”,说得好。
马千里笑了笑,说跟伟大挂不上钩,孝顺父母,是他的责任。古人“父母在,不远游”,古代官员的父母死了,必须在家丁忧三年。今天,我们物质上很富足。但丢掉很多灵魂上的东西。所以,他自费印刷《弟子规》,在店里免费赠送,希望能影响一些人。
杨铁雄告诉马千里,他们学校正在抓学生的思想道德建设。以《弟子规》的背诵为突破口。我们宁肯让分数降下来,也要把学生的品德抓好。宁要孝子,不要才子。
马千里一听,激动地站起来说:“杨老师,你们做得太对了。中国教育,就要像你们这样搞,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杨铁雄被马千里突如其来的言行吓了一跳,他镇定下来。说:“马老板,我们第一次见面,谢谢你如此与我交心,如果你愿意的话,再捐一些《弟子规》给我们学校。有几个班的书没着落。”
马千里果断地说:“我给你们书,有个条件,一点不苛刻。”
“你说,你说。”
“百分之八十的学生能背诵《弟子规》,我去你们学校抽查。这样,我的付出才值得。”
“我那个班,可以保证百分之九十以上,其他班,我管不着。这样吧!我马上请示我们丁校长。他手中有权力,他可以向你保证百分这八十的通过率。”
丁松华接到电话,马上答应,保证全校百分之八十的人能背《弟子规》。他立刻赶到王朝家具店。
马千里和丁松华讲起他身边的故事。他们马家冲,有位老人养了三个崽,他们的经济条件都不怎么好。他们便不管自己的亲娘,老人没吃的,东家借几筒米,西家借几筒米,人老有病,叫乡村医生打针拿药,次次赊账,多了,医生也不耐烦。有一次,老人又病了,打电话给村里的医生,医生说什么也不肯来。他母亲看不下去,打电话给医生,说她病了,医生很快赶到,他母亲让医生给老人看病,并付了那次的药费。
他回家知道这事,把那位老人在外面欠的帐一一还清。总共不到一千元。他决定每年拿出两千元帮助这位老人。算积德吧!按辈份讲,他该叫这位老人婶婶。他十三四岁时,有一天从学校回家,屋里没人,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刚好那天婶婶家杀猪,请他到她家吃饭。他放开肚皮,吃了三碗饭,猪肉、猪肺、猪血、猪肠,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口大口地吃。直到今天,他依然记得当时幸福的感觉,婶婶却怎么也记不得了。如果他三个儿子在学校受教育时,老师向他们灌输孝顺父母的思想,他婶婶的老年,也许好过些。
丁松华和杨铁雄异口同声地问,她几个儿子为啥不养她。
马千里叹口气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儿子三十五岁了,好吃懒做,在外面打工,这里做几天,辞工,那里做几天,看不惯老板,又辞工,经常身无分文。亲戚、老乡,能借钱的地方,他都厚着脸皮去借。熟人慢慢了解他的底细,不再借钱给他,去年过年都没回家,他不养母亲,他没结婚。
另外两个儿子没啥特长,找不到好事,有些时候,他们也能挣些钱,毕竟他们成了家,他们不养母亲的理由,弟弟一个人都不养,他们还要养老婆孩子。
他给了婶婶两年的钱,那几个不孝之子,被他骂得狗血喷头。他说以后修马氏族谱时,要把他们几个去掉,他们不配在族谱里出现。
碰到婶婶几个不孝之子后,他开始关注不孝之子的情况,他经常找人聊天,发现很多类似的情况,他想,怎么才能避免这样的事出现。他把目光投向历史深处,我们古人几兄弟,成家后也不分家,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全部混在一起。那是中国传统文化在起作用。
想来想去,他印些《弟子规》,在他店里免费赠送,希望能够影响一些人,到现在为止,差不多派出去一千本。
(节选自长篇小说《超级200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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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教育|父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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