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正读初二。我的语文老师是个极为特别的人。她是湘西土家族女子,有着武陵山脉般清隽的眉眼和灵动的气质。在站上讲台之前,她曾做过一段时间的记者,常年奔波在湘西的沅水两岸、村寨深山。或许是因为见过太多真实的人间烟火与悲欢离合,她的身上没有学究的刻板,反而透着一种女记者特有的敏锐、深邃与湘西女子独有的英气与柔情。
在她的语文课上,课本从来不是唯一的疆域。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沙沙作响。那天学的是哪篇课文,我已然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黑板,看向了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少年。
“你们知道大观园吗?”她的声音带着湘西口音特有的微微上扬,清亮透彻,仿佛一根钓钩,瞬间勾住了我们的神魂,“那不是个游乐园,那是个青春的乌托邦,也是个埋葬美好的巨大坟茔。”
那是她第一次在课上给我们讲《红楼梦》,讲金陵十二钗。她没有照本宣科地去讲人物性格,而是像当年做深度报道一样,带着我们抽丝剥茧。她讲林黛玉的“风刀霜剑严相逼”,说那不是小性儿,而是一个孤女在庞大封建家族里的生存警惕;她讲薛宝钗的“任是无情也动人”,剖析那种被礼教规训至极后的可悲与可叹;她讲探春的玫瑰花般的带刺与无奈,讲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背后的力诎与悲凉。
她讲得入神时,眼里有光,那是一种见过世面、走过远路的女性,对人类幽微命运的悲悯。那一刻,我这个原本只知道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的懵懂少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字力量击中了。我第一次知道,小说里的人物是可以有呼吸、有体温、有灵魂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字可以超越纸张的轻薄,承载起那么沉重而迷幻的悲欢。
从那天起,我近乎疯狂地迷恋上了阅读。我从书店买来厚厚的《红楼梦》,在无数个深夜里打着手电筒蒙在被子里看。我为黛玉葬花落泪,为晴雯撕扇叫好,为湘云醉眠芍药裀微笑。是这位湘西土家族女老师,用她记者般的洞察力和文人的柔情,为我推开了一扇通往浩瀚文学世界的大门。那扇门里,有红楼一梦,有川端康成的雪国,有马尔克斯的马孔多……我的灵魂,在阅读中开始了漫长而丰盈的远行。
岁月流转,沅水长流。当年那个在台下听得痴醉的少年,如今也已站上了三尺讲台,成了一名初中语文教师。我没有做过记者,但我接过了我的老师曾经的教鞭。
今天,当我的学生也对那些略显晦涩的名著感到枯燥时,我也像当年的她一样,合上了课本。我看着台下的他们,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我开始给他们讲大观园里的花开花落,讲那些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如何在“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中书写青春的绝唱。
我看到前排的女孩眼眶红了,我看到后排的男孩托着腮听得入了神。在那一双双眼睛里,我再次看到了十二年前那个下午的光影。
阅读是一场伟大的轮回,也是一根不息的薪火。我的老师,那个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用记者的笔触记录过世相、又用文学的甘霖浇灌过我的土家族女子,或许不知道她当年随意播下的一粒种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树。
而现在,这棵树也开始结出种子,随风落入了另一片年轻的心田。我和我的阅读故事,并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另一群少年的生命里,继续翻开着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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