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蛙声声入流年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我带着一身湿气推开家门。母亲迎上前说道：“这城里比乡下还冷清，听了一上午的蛙鸣，心里空落落的，再过两日便是立夏，明天我回家了。”

在乡下，母亲素来爱听蛙声阵阵，怎会心生烦闷？我一直暗自庆幸，安居在城中小区，身处钢筋水泥的丛林，却能享有一隅乡野般的宁静，朝夕之间，耳旁有“呱呱”“咯哇”的蛙鸣，“布谷”“布谷”的鸟叫。这些自然清响，最能消解闲散光阴。久而久之，我疏远了老家，唯有想念母亲时，才接她进城小住。

屋后有一方人工池塘，每至暮春，数团莲叶慵懒地漂浮在水面，一两枝新荷亭亭舒展，在风中摇曳生姿。夜色沉沉，塘中蛙声愈发清亮，宛若一场热闹的合唱，又似群蛙聚会，喧嚷不止。每逢阴雨天，池塘便是它们的舞台，低垂的天幕是背景，绵绵雨声是伴奏，蛙声阵阵，似节日的狂欢，从白天直至夜半。在我心中，这蛙声弥足珍贵，恰似儿时母亲吟唱的催眠曲，声声悠长，藏尽人间岁月静好。没想到这般悦耳天籁，竟成了扰乱母亲心绪的喧嚣。

我向来贪恋雨天的周末，给慵懒一个借口，不必奔波远行。静坐家中，煮一壶花茶，执一卷闲书，临窗听雨，静读时光。此刻，蛙声此起彼伏，萦绕耳畔，忽从塘心深处漫来，忽隐于岸边草丛，又似近在窗前。细雨斜织，起初蛙鸣零落，以单声为主，“呱呱”短促有力，“咯哇”低沉浑厚，错落响起，似在呼朋唤友，不甘寂寞。转瞬，群蛙竞相和鸣，声声交织，将尘世繁杂尽数冲淡，只剩天地间一片清宁。蛙声如瀑，有的沉落书页，有的随着茶香漫入屋中。俗世纷扰，心头杂念，皆在这片蛙鸣里烟消云散。

时光清浅，昼长闲坐听蛙鸣。这份偏爱，源于年少岁月，我是伴着蛙声长大。

那时，老家门前有一口大池塘。塘边水域围着四方篱笆，里面圈养水葫芦，家家有份；塘中飘着几团青绿的水草，那是青蛙的天然戏台。春夏之交，雨水连绵，闲着无事，我常独坐家门前，看落雨，听蛙声，学蛙鸣。父亲难得不出工，在家忙着修农具，编草鞋，闲来便与我讲农时俗谚。“青蛙呱呱叫，正好种早稻”，万物生长有期，不能荒了时节；“谷雨蛙声强，庄稼收成旺”，蛙鸣知风雨，可以预测水旱和收成；“春捕一只蛙，秋少一担谷”，青蛙是田间卫士，有了它庄稼少打药，饭菜更好吃。父亲就像一只农谚百宝箱，熟知四时风物，深谙节令常理，教会我许多朴素的生活道理。

初夏时节，小区的蛙声清亮自在。这蛙声，于我是生活的调味品，岁月静好，悠然闲适。于母亲，却是时节更迭的讯号。声声蛙鸣里，她听到了催促播种、松土、施肥的召唤；她闻到了豆角、茄子、丝瓜、辣椒、黄瓜的菜香。在母亲心中，闲从来不是散漫，她的心慌，藏着庄稼人最质朴的执念：春日耕耘，秋日方能收获；忙碌时节勤勉劳作，内心方能安稳从容。

立夏即至。循着声声蛙鸣，我已然决定，明天便送母亲回乡。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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