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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在衡阳市常宁县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群山环抱,山路蜿蜒,离我家有七八公里山路,途经两个村庄,还要爬过一座叫“大风凹”的高山。那里的冰冻雪景与鞭炮欢腾,让这段山路和外婆家的小山村成了我难忘的年味记忆。我相信,不少人的孩童时代都曾在外婆家生活过,还有太多孩子,是外婆一手带大的——而我,便是经常被父亲悄悄托付给外婆看护的小孩。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总以“去外婆家吃好吃的”为诱饵,牵着我的手踏上去外婆家的山路。可把我送到外婆家,等我跟老表们玩耍时,他便悄悄离去。等我反应过来,哭喊着“要回家”时,父亲已不见了踪影,只能望着蜿蜒的山路延伸向远方,盼望哪天父亲来外婆家接我。望着那条回家的路,有时好想回家,但一想起途中村庄那些龇牙咧嘴的凶狗,我回家的念头总不敢付诸行动。外婆见我怕狗,便教我对付狗的法子:“要是遇到狗来了,千万别跑,一跑它就会追着咬你。你就蹲下去,假装捡石头,狗最怕这个,马上就会跑开的。”外婆那些实用的叮嘱,渐渐抚平了我想家的委屈和对狗的恐惧。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外婆就挎着大包袱出门打猪草,双手麻利地扯起猪草,塞满包袱后背在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脊背微弯,却从不肯歇脚,只为家里的猪能长得壮实些。这样的身影,想必也曾出现在无数个外婆的清晨里,她们用粗糙的双手,为孙辈撑起了无忧的童年。外婆的家乡盛产塔山茶,享誉全国,茶树归公司经营,外婆便带着我们去荒山上采野生茶。指尖捻起嫩绿的芽叶,放进随身的竹篓里,归来后就放进铁锅里用小火炒制。她双手在热锅中快速翻炒、揉搓,热气袅袅升起,带着山野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炒好的茶叶用竹篮装好,冲泡时茶汤清澈,茶香醇厚,丝毫不逊色于公司加工的塔山茶。
满舅比我大五岁,他带我上山挖野生葛根的日子最是难忘。春末夏初,满舅带我到山上循着藤蔓找葛根的踪迹。他用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我蹲在一旁清理草根。有一次,我们挖到了一根碗口粗、两米多长的葛根,像捡到宝贝似的扛回家。外婆把葛根洗净、切段、清蒸。葛根味道非常鲜美,我们吃完后喉咙处感觉甘凉。外婆看着我们,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外婆从未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却有着最朴素通透的人生智慧。她教我的不仅是对付狗的法子,更有做人的道理。她常坐在土墙边,对着我和满舅念叨:“做人做事要实诚,别耍小聪明,吃亏是福。”村里有人闹矛盾,她去劝和,不说深奥的道理,只讲“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让一步,路就宽了”。她自己省吃俭用,却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们。我们浪费粮食时,她会收起碗筷,严肃地说:“一粒米一滴汗,糟蹋粮食就是对不起老天爷。”那些直白又真挚的话语,像山间的泉水,悄悄流进我们心里,成了我们一辈子的行事准则。多少外婆都和她一样,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生的阅历,教会了孙辈们最珍贵的生存智慧和做人道理。
长大后,春节拜年成了我的专属任务,因为父亲母亲要留在家里接待客人,总安排我一个人去外婆家。那时常遇冰冻天气,山路上覆着坚冰,“大风凹”的路面更是滑得难行,大多时候我都是爬着过去。可沿途的雪景美得让人沉醉,遍山的茶树裹上银装,冰凌千姿百态,宛如童话世界。到了外婆家,老表们早已在门口等候,外婆总会从挂篮里拿出一盒鞭炮递给我,叮嘱道:“慢点放,别炸着自己。”我们一群孩子跑到房前屋后,点燃鞭炮,噼啪声此起彼伏。鞭炮炸水、炸泥巴……和老表们一起玩乐的时光,外婆煮的腊肉香,交织成最浓郁的年味,定格成最温暖的童年记忆。
如今,我总会想起外婆,想起常宁县那个偏僻的小山村,想起“大风凹”高山上的冰冻雪景,想起山路上的狗吠声与鞭炮声,想起外婆的谆谆教导,想起她背着包袱打猪草的身影,想起野茶在铁锅里翻炒出的清香。我想,有太多人和我一样,在回忆童年时,总会浮现出外婆的笑脸,想起外婆的唠叨,念着外婆的教导和递来的鞭炮。外婆的爱,不像父爱那样深沉,也不像母爱那样浓烈,却如山间的清泉,润物无声,滋养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二审 | 陶子瑶
三审 | 周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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