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版丨骆雨，有点“田” ——“新农人”们与土地的故事

编者按

6月25日，第36个全国土地日。今年的主题是“珍惜每一寸土地，促进高质量发展"。当“谁来种田”成为时代之问，郴州“95后”姑娘骆雨用沾满泥土的双手给出了她的答案——从厦门回到家乡，从“都市丽人”变成农机多面手，在丘陵的“巴掌田”里种出了4000多亩希望。记者记录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回归，更是一群年轻人的共同选择。他们用青春重新定义了人与土地的关系：土地不是退路，是出路；种田不是无奈，是事业。

眼前这个姑娘瘦瘦的，扎着低马尾，穿一件卡其色工装马甲，站在那台比她人还高的插秧机上，像一棵长在田里的树。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专注。当她蹲在大棚里，捧起一盘秧苗的时候，脸上就会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笑意。

整整一天，我们跟着她在北湖区的丘陵田里转。她的插秧机在“巴掌田”里掉头，一天陷进泥里好几次。每次脱困，她拍拍方向盘，说一句：“走！”

这个三年前还在厦门海边咖啡馆里发呆的“95后”姑娘，如今会开十多种农机，管理着4000多亩土地。

我们记住了她——骆雨，郴州市北湖区华塘镇人，1997年生。

如果说土地是一本刻进骨子里的旧账，父辈用大半辈子写下了最沉的一页

骆雨和土地的故事，要从她的父亲骆元波说起。

2009年，在东莞打工的骆元波回到老家华塘镇三合村过年。村里有一片抛荒多年的田地，离村远，没水渠，没机耕道，谁也不愿意种。村民小组开会，开出“三年免租”的条件，依然无人应声。

骆元波看着那片长满杂草的荒地，心里不是滋味。他和妻子商量了一夜，第二天找到村组干部：“我种。”

160多亩田，一台手扶拖拉机，两口子起早贪黑地干。犁完耙平，立马要播种插秧，可钱已经花光了。当地农业部门得知情况，按政策支持他买了一台插秧机。双抢时节，又支持他买了一台收割机。第一年，160多亩收了6万公斤粮，收入近20万元。

“那个时候种地好辛苦，现在种3000多亩还轻松些。”骆元波后来对人说。“种粮状元”的名号，是他一亩一亩种出来的。从160多亩到3500亩，从一个人到带领105户社员，他用了十几年。他把抛荒田一块块“捡”回来，看见荒地就心痛，心痛了就忍不住去承包，承包了就开荒种粮。

但时代变得太快了。

农业技术在迭代，智慧育秧、无人机植保、机械化作业，这些新词，骆元波听着就犯愁。更让他头疼的是电脑，项目申报、补贴申请、台账记录，全要在电脑上操作。他对着屏幕一筹莫展，一沓沓纸质材料堆在桌上，无从下手。

这时候，大学毕业的女儿骆雨已经在厦门开启了自己的事业。他没开口让女儿回来——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开不了这个口。

但母亲不一样。电话里一遍遍地念叨：“你爸一个人管那么多地，忙不过来，你回来帮帮他吧。”

电话那头的骆雨沉默了。往事一幕幕浮现：12岁那年，父母回乡种田。她记得那些夜晚，周末放学回家，她煮好饭菜、看好弟妹，常常等到晚上10点多钟，听到屋外拖拉机响，就知道可以开饭了。父亲披着一身尘土进门，扒几口饭，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拖拉机的声音又响了。

骆雨说，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和土地之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关系。父亲从不抱怨种地苦、种地累，只是默默地种。她有时候想，那片土地到底有什么好，让父亲这样心甘情愿。

这个疑问，直到后来她自己握上方向盘的那一天，才有了答案。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就是一门心思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我觉得他特别伟大。”骆雨说。

如果说土地是一道等待新解的方程，她用青春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2022年的时候，骆雨的生活和土地没什么关系。

她在厦门经营轰趴别墅，三家店在当地小有名气。朋友圈里全是和朋友打卡网红店、看演唱会的照片，日子过得鲜亮又热闹。她把自己那时候的状态叫作“都市丽人”。

但那种漂着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在外面没有归属感，哪怕赚再多钱，也觉得是在给别人的城市添砖加瓦。”她说。

直到2022年，母亲打来的几次电话让她在厦门海边的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她后来说，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想父亲。想他对着电脑发愁的样子，想他凌晨出门的背影，想他从不开口叫苦的性格。她忽然觉得，如果连她都不回去，父亲那3000多亩地怎么办？那些跟着父亲干了一辈子的老农人怎么办？

2022年底，她毅然决定——回家。一个人开了7个多小时的车，从厦门回到郴州。

刚回来时，她对农业一窍不通。父亲怎么用她？“就当个小工，搬搬东西、跑跑腿。”骆雨笑着回忆。她没有抱怨，从零开始学。

最难的是学农机。

父亲反对她学拖拉机。在骆元波看来，开拖拉机要忍受风吹日晒，还是个力气活，女孩子哪干得了。但骆雨不服输，一次次地劝说，最终父亲松了口。

2023年8月，她刚学开拖拉机不久。在丘陵坡地上一个颠簸，连人带车摔进了田里，小臂骨折。医生给她装了一块钢板固定，叮嘱要静养。

但没过多久，她又爬上了驾驶位。“不学会不行，地等着种呢。”她说。

插秧机、拖拉机、收割机、无人植保机、履带式拖拉机、铲车……十多种农机，她一台一台学。夏天驾驶室里温度超过40摄氏度，她坐进去就是一整天，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

从农机小白到多面手，骆雨只用了一年时间。然而，会开农机只是第一步。真正让她犯难的，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北湖区地处南岭山脉北麓的湘南丘陵地带，耕地细碎，当地人叫“巴掌田”，一些地块小得插秧机掉个头都费劲。但她不服气。丘陵地区怎么了？“巴掌田”怎么了？她偏要在这里闯出一条路。

她和丈夫整合零散地块，对有条件的田块进行高标准农田改造，引入适配丘陵地形的轻型履带拖拉机、液压转向农机。她投资建起了2万多平方米的智慧育秧大棚，恒温恒湿，能防倒春寒。2025年，她种的早稻亩产达到450公斤、晚稻亩产约650公斤。

那些曾经不好种的“巴掌田”，经她整治后，一亩亩重新产出了粮食。在石山头村，一片230亩难耕种的梯田，当年产出稻谷13.8万公斤，创造经济价值40万元。
“去年我们一共种了4442.28亩田。”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咬字很重。4442.28——之所以有零有整，是因为每一块地都是她一块一块整合出来的，每一分地都算数。

如果说土地是一条需要更多人走的路，她和伙伴们正在把它走宽

骆雨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丈夫江茂智是福建漳州人，学市场营销的。两个人在长沙读大学时认识，结婚后在厦门一起经营民宿。

2022年骆雨先回了郴州，江茂智当时还有些犹豫，加上疫情期间两地奔波，直到2023年初才正式决定扎根湖南。从零开始学种田，他跟着水稻的生长周期，从育秧到收获。

最难的是什么？“晒太阳，还有早出晚归。农忙时候休息时间很少。”怎么坚持下来的？“看到老一辈在坚持，就觉得我们年轻人要是坚持不下去，就有点丢人了。”

他口中的“老一辈”，指的是岳父骆元波。“他就是典型的那种老一辈农民，每天起早贪黑，必须得去田里。他很勤劳，很爱这片土地。”这种沉默的榜样力量，成了他刚入行时最重要的支撑。

如今，江茂智管着一支植保无人机队。他算了一笔账：人工背药喷洒，一亩大概需要一小时；用无人机，一分钟就能完成一亩。“老人家整天弯着腰在田里插秧，看着都觉得辛苦。我们机器下田帮他们操作，他们不用那么辛苦，而且一两天的人工活，我们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干完。”

从海边到山间，从民宿到农田，他在这个湘南丘陵的小村庄已经待到了第四个年头。“种田没有以前那么辛苦了，机械化程度高了，科技发达了。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来的，就像我们一样。”

在骆雨夫妻的带动下，年轻农机手，正在形成一个群体。

骆雨的基地里，常年有10多个农机手，最小的23岁，最大的40岁，每月底薪加加班费，收入不菲。而她的农机培训班已培养出12名“90后”新农人，吸引了4名大学生返乡创业。

36岁的王细军是华塘镇三合村人。在握住农机方向盘之前，他在建筑行业做钢结构工作。“建筑行业危险，而且常年在外，心里总是飘着的。”他说。转机来得偶然，一次和村里的朋友吃饭，聊起骆雨在村里把农业做得有声有色，带出了一帮年轻人。他心里一动：能在家门口有份稳定收入，还能学技术，为什么不试试？

王细军是零基础起步的。他跟着骆雨的培训班一期一期学，如今已经能熟练操作插秧机、收割机、旋耕机等多种农机。

采访中，王细军反复提到一个词：踏实。“工资也稳当，不比外面差。但最让我安心的不是这个。”他说，每天工作8小时，收工就能回家，老婆孩子在身边。每插完一块田，看着秧苗整整齐齐地立在泥里，心里有一种在外面打工永远得不到的成就感。

王细军说，脚下的地是自己家乡的，身边的同事都是附近的朋友，回来了，就不想再走了。

如果说土地是一首代代相传的歌谣，她正在唱出新的调子

种田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骆雨的答案是：天。

2023年夏秋之交，郴州连降大雨。骆雨家的早稻大面积倒伏，大约15万公斤谷子在田里生了芽。50多万元的收成，在“最后一公里”化成了水。

那天骆雨站在田埂上，看着倒伏的水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也来了，两个人在田边站了很久。父亲没有叹气，只是说了一句：“明年再来。”

“我不可能失败，我爸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大不了今年不挣钱，明年再来！”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的自信藏不住。

这种底气，来自对土地的理解，也来自对农业的信心。

今年起，骆雨开始尝试用短视频记录田间日常。她在育秧大棚里拍秧苗，在插秧机上拍自己干活，在田间地头拍农机手们吃饭说笑。她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农业知识，有人留言说“原来种田可以这么酷”，也有人说“我也想回家种地了”。

她计划推出自有品牌，通过短视频平台推广当地的优质大米。从种田到经营，从面朝黄土背朝天到手机成了新农具，骆雨正在走一条和父亲完全不同的路，但终点是同一个：让这片土地产出更多更好的粮食。

2025年，骆雨获评郴州市十大返乡入乡创新创业人才，获得30万元资金奖励。拿到这笔钱，她全部用来买了农机。“希望更多年轻人加入新农人队伍，用青春与智慧耕耘田野。”她说。

骆雨招聘有一个特别的条件：性格要好。“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这里没有上下级，只有互帮互助的亲人。”她说。

这句话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在田间，年轻人开着插秧机在前面作业，老人家跟在后面补秧，有说有笑。谁的车陷进泥里了，对讲机一喊，最近的伙伴马上开着挖掘机来救援。农忙时一起抢收，农闲时一起吃饭。

快乐种田，这是骆雨团队的工作理念，也是这群人真实的状态。

2025年春节前，骆雨和丈夫为过去一年一起在田间劳作的社员，发放了总计145万元的年终奖。让年轻人回来、让中年人稳住、让老年人有活干。每一个人，都在这个大家庭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6月下旬，湘南的早稻已经返青，微风过处，绿浪层层。

骆雨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土地，眼里充满希望。“以前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现在觉得脚下的土地更宽。”她说。

这片土地，父亲种过，她正在种，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连着中国人的饭碗，每一寸土地都藏着代代相传的根。

南岭山脉绵延千里，横亘在湘粤之间。山这边的郴州，是骆雨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山那边，是她曾经漂泊过的远方。如今她不再需要翻山越岭去寻找什么了——她要的答案，就在脚下的泥土里。

短评：当更多的“骆雨”亲近土地……

中国用不到全球9%的耕地养活了近20%的人口，粮食安全始终是治国理政的头等大事。当“谁来种田”的时代之问摆在面前，骆雨和她身后的新农人群体，用沾满泥土的双手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这是传承的力量，更是观念革新的证明。骆雨的选择，是千千万万年轻人回归乡村的缩影。当接受过高等教育、掌握着现代技术、拥有市场化思维的“90后”“95后”走进田野，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农机操作的新技术，更是农业经营的新理念、产业发展的新思路。

从靠经验种田到靠科技种田，从单打独斗到社会化服务，骆雨团队用实际行动破解了南方丘陵地区农业现代化的老大难问题：2万平方米智慧育秧大棚稳产能，8.8万亩社会化服务覆盖让“巴掌田”实现规模化效益，230亩梯田的复垦让闲置土地重获价值。

新农人兴则乡村兴，农业强则国家强。骆雨们的实践，是一个个年轻人用脚丈量土地、用手创造价值得来的：他们不仅享受到了国家强农惠农政策的红利，更在保障粮食安全的底线之上，探索出了一条让农业有效益、让农民有奔头、让农村有吸引力的发展路径。从离开农村到回到农村，从农民的孩子到新型职业农民，这代新农人的选择，是对土地价值的重新认知，对乡村未来的坚定信心。他们的底气，来自国家强农惠农政策的持续发力，来自农业现代化进程中的无限机遇，更来自刻在中国人骨子里对土地的深沉热爱。

当越来越多的“骆雨”走进田野，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人的饭碗会端得更稳，乡村振兴的美好图景，正在希望的田野上徐徐展开。

一审 | 段王洁
二审 | 陶子瑶
三审 | 谭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