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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暖水墟,沿着沤江走,不到半里路,便看见那片废墟了。
初夏的田野,稻禾才插下去不久,稀稀疏疏地,绿得还不成气候。两岸都是这样的田,一丘一丘叠过去,一直铺到山脚下。天气已经热了,湿漉漉的闷,空气里飘着草木的清气,懒懒的,像什么人叹了一口气,散在风里就不肯走了。
庙已经倒了。只剩几堵墙脚,伏在草丛里。石块生了青苔,青苔又生了青苔,一层叠一层,厚得像时间长了老茧。几块石碑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碑上的字已经漫漶,要凑得很近,侧着头,才勉强辨出几个笔画。石匠的刀痕还在,刻的是谁的名号,却再也读不完整了。这便是清荫侯庙了,当地人叫它“五道将军庙”,供的是三国东吴大将黄盖。
《汝城县志》里收着一篇明代何广的《清荫侯庙记》,说得明白:“父老相传云:汉昭烈帝分荆州,以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属吴,侯经略边城,曾憩此地,有恩于民,民德之,因为立庙以祀。”原来黄盖并非在此练兵,只是“曾憩此地”——一个戎马一生的将军,路过时歇了歇脚,百姓便记了他一千多年。我想,那恩惠大约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只是让士卒不要践踏青苗,或许只是在村口拴马时和蔼地应答了一声。可乡下人的记性好,你给他一分好,他还你一座庙。
将军渡口就在下面。说是渡口,不过是江边一块突出的石台,石面被水洗得光滑,边缘长满了青苔。这里正是淇江流入沤江的地方。水都是清的,可脾气不一样——淇江从山里头冲下来,哗哗地,急得很,像个不肯安分的后生;沤江呢,慢悠悠地淌,几乎听不见声响,偶尔咕噜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两股水撞到一起,起初还分得出谁是谁,打着旋儿搅几回,便分不出彼此了。水声也混在了一起,急的缓的,高的低的,成了一片蒙蒙的响动,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我站在渡口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黄盖是零陵泉陵人,就是今天的永州。湘水划界后,西边的零陵归了刘备,东边的桂阳归了孙权。黄盖是吴将,自然要留在桂阳这边,可他的家乡,偏偏就在江的那一边。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想必也望过西边的山罢。一个老人,打了一辈子仗,赤壁的火,洞庭的浪,都经历过了,到了晚年,却被一道国界挡在了家乡外面。他不能回去,也不敢回去。百姓看见的,或许就是这一幕——一个孤独的老人,站在江边发呆。那神情里的落寞,是谁都看得懂的。他望的不是什么江山,不过是一条回家的路罢了。
于是他们记住了他,在他站过的地方立了这座庙。
夕阳西沉了,江面上泛起金光,那光随着水纹荡漾开去,碎碎的,柔柔的,像谁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水面上。淇江口的两股清流汇在一处,不慌不忙地淌着,一千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水声也还是那个水声,急的缓的,高的低的,混在一起,像在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村子里传来鞭炮声,噼噼啪啪的,是人家在敬祖宗了。这热闹是他们的,庙这边只有风,只有江声,只有那些站了一千多年的墙脚,还静静地蹲在这里。
我转身离开,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草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不是叹息;是叶子碰着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翻书,又像有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声音太小了,听不真切。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二审 | 张明
三审 | 李艳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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