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日报》7月25日头版刊发的特稿《王的猜想》,讲述桂林籍数学家王虹攻克三维挂谷猜想的故事。原价1.35元的报纸,在二手平台被炒到65元。

有网友说:“好久没见到纸质报纸了,但这一份我想留着。”
大家想留住的,是什么?
是新闻本身吗?王虹获菲尔兹奖的消息,在社交平台上早就铺天盖地。是“数学天才”的传奇叙事吗?报道恰恰没有把王虹写成天才,4岁烫伤卧床自学、高一成绩百名开外、压线进北大、转系前一直在挣扎、留学中途跑去学建筑……这些细节勾勒出的,是一个会迷茫、会受伤、会绕路、会怀疑自己的人。
一个解题的人。
在“35岁危机”“降本增效”“卷不动了就躺平”成为高频词的今天,一个能够放平心态解构人生的故事,恰恰能击中所有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这大概就是《王的猜想》“洛阳纸贵”的原因之一吧。
人们追捧的不是“王”,而是这个解题的“人”。
而在距离王虹的老家桂林不到300公里的地方,也有一座同样山水秀丽的城市,也有着自己的“猜想”,也在花几十年去解一道属于自己的“题”。
一、题在山那边
1960年,资兴市蓼江镇上村湾,一个男孩出生在农民家庭。
父亲在几十里外的镇上工作,一年见不了几面。他和母亲住在农村,田埂和山间是他全部的童年世界。在那个年代,农村孩子的人生轨迹大抵是清晰的:长大、种地、成家、继续种地。
但1977年,一扇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全国。这个17岁的少年,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进了考场。他考上了——湘潭大学数学系。消息传回村里,有人嘀咕:一个农民的儿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在大学里发现,数学的世界,比田埂广阔得多。
1982年,他大学毕业,被选派到英国剑桥大学攻读博士,师从优化领域的世界级泰斗Powell。一个从资兴农村走出来的年轻人,坐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
在剑桥,他每天早8点进实验室、晚10点回宿舍,周末大多在办公室度过。
1988年,他回国了。28岁,他成为中国科学院最年轻的正研究员。他站在中国科学院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北京,窗内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摞书,足够了。
此后的几十年,他在计算数学、优化与运筹学领域深耕不辍,最终成为国际工业与应用数学联合会首位亚洲主席。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他说:“我的人生就像是跳远。不论什么阶段,我唯一要做的事是不断努力,最终到达了什么距离,那就是我人生最终的成绩。”
他还有一句话,很少对外人说。但每当说起,他都会停顿一下:“我曾是农民,而且从心里一直自认为永远是农民。”
这不是自卑,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他的名字,叫袁亚湘。

袁亚湘院士(图源院士+)
1965年,郴州市区,又一个男孩出生。
1972年,他走进郴县郴州镇第九完小。这是他的启蒙之地。后来他回忆说,正是在这里,他产生了学数学、做数学的梦想和内在驱动力。
后来,他考入湘潭大学数学系。但这条路不是一帆风顺的。高考,他曾经失利。在很多人看来,高考失利就意味着“你不是读书的料”。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从湘潭大学到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他一直没有离开过数学领域。2026年1月,他站上中国科学院最高荣誉“个人成就奖”的领奖台。从郴州九完小到中国科学院最高领奖台,这条路他走了40年。
2024年,他回到郴州参加郴商大会。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他说:“父老乡亲的期待与鼓励是我前行的动力。”
他的名字,叫周向宇。

周向宇院士(图源中国科学院)
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不是为了证明郴州出人才。恰恰是因为两人出发的时候,手里都没有好牌。
一个农村出身,被质疑“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一个高考失利,被人说“不是读书的料”。他们都不是赢在起点上的人。
这让人想起王虹。前文提到,她走的每一步,在旁人看来都像是“走错了”。但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最终走到了菲尔兹奖的领奖台。
王虹用19年,解了一道百年数学猜想。袁亚湘和周向宇解的,是“一个不被看好的人,如何证明自己”。
没有人知道,一个资兴农村的少年,最终能走到剑桥。
没有人知道,一个高考失利的郴州少年,最终能站上中国科学院最高领奖台。
但郴州知道。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不被看好的人,不止他们。
题在山那边,山是南岭,也是阻隔,是所有看起来不可能跨过去的坎。但有人跨过去了。
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跨……
二、题在脚下
走出去的人,解远方的题。
留下来的人,也有自己的题要解。
郴州的题,是一道“发展之题”。在湖南的经济版图上,郴州的位置有些微妙:它不在长株潭核心圈,政策资源不占优势;它没有厚重的工业家底,产业基础说不上雄厚;它地处南岭山脉,既不靠海也不沿边。但它是湖南的“南大门”,是连接粤港澳大湾区的“桥头堡”。
这道题的本质是:一个不占政策优势、不占产业优势的内陆城市,凭什么在湖南突围?
郴州的答案是“1221”现代化产业体系——做优1个农产品加工传统产业,壮大有色金属新材料、文化旅游2个优势产业,培育锂电新能源、现代装备2个新兴产业,布局1个数字产业。
在“1221”的拼图中,有一块格外引人注目:锂电新能源。
原因很简单——郴州有矿。初步探明氧化锂储量达1200万吨。但“家里有矿”,不能只卖矿。这也是郴州的“题”。
有一个人,从20年前就开始解这道题了。

李汉文(图源龙源临武)
2006年,深圳。李汉文在做化工、锂电材料贸易。生意做得不错,但他发现了一个让他不安的事实:国内锂资源对外依存度很高,而本土储量丰富的锂云母,因为提取成本高、工艺不成熟,无法规模化利用。
他做了一个决定:从销售端转向技术端,从零开始搞研发。
“跨界意味着从头开始学,拜师、自学、组团队、跑一线,一个一个难关都要啃下来。”他后来回忆说。
2012年,他主导建成了全国第一条锂云母提锂产业化生产线。从实验室“克级”样品到工业化“吨级”产品,这一步跨了6年。
2021年,他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一条停产了两年的万吨级碳酸锂生产线。设备闲置,技术骨干流失,工艺需要大幅优化。他带着团队进场,3个月,吃住都在厂里。生产线一次性试产成功。
2024年,他来到郴州临武,加入湖南大中赫。临武鸡脚山锂矿储量4.9亿吨,但他心里清楚:光有矿不够,关键是怎么把锂提出来,还要提得干净、提得划算。
他牵头攻关的“锂云母硫酸法综合利用颠覆性技术”,研发周期很长。近两年时间,上千次失败。
“最艰难的时候,夏天车间温度有40多摄氏度。因为工艺涉及硫酸,全员必须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汗水浸透衣裤是常态。”他带着团队守在车间,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调,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啃。项目现场,他的办公室里常备一套工装,随时准备换上就下车间。
2025年年中,技术终于跑通了。新工艺将锂回收率从行业普遍的75%—80%提升到85%—90%,生产成本从每吨6万到8万元下降至4万元以内。冶炼渣毒性指标降至2—3ppb,远低于国家标准。
李汉文的“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题”。
临武县锂电全产业链的闭环正在形成——“锂矿—材料—电池—终端—回收”。湖南慧恩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从筹备到投产仅用7个月,补齐了电解液的关键环节。郴江实验室实体化运行,取得改性富锂锰基正极材料等专利。湘粤非铁海联运通道上,“郴州造”锂电池正驶向东南亚和欧洲市场。
2026年,郴州锂电产业年产值预计突破300亿元,税收超2亿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城市用十年时间回答“凭什么”的过程。从探明储量、选定方向,到搭建平台、补齐链条,每一步都在回应“一个内陆城市凭什么搞新能源”的质疑。
没有人知道,一个做贸易的人跨界搞技术,最终能攻克国家级难题。
没有人知道,一个内陆城市搞新能源,最终能形成全产业链。
王虹解的题,在公式里。
郴州解的题,在大地上。
但“解题”这件事,没有本质区别。都需要看清条件、选对方向、坚持下去。
2026年6月18日,大中赫年产2万吨电池级碳酸锂生产线窑炉点火试运行。炉火燃起的那一刻,李汉文站在人群里,没有太多言语。
他知道,这道题,只解了一半——矿还在山肚子里,生产线还在试运行,产业链还在补长。
但火已经烧起来了。
三、题在时间里
2026年夏天,《王的猜想》火爆全网。人们在追问:王虹的故事为什么能击中这么多人?
一个被反复提及的答案是:在快时代,人们需要一个“慢故事”。
短视频15秒不到就划走,一篇文章超过2000字就“太长不看”,知识被压缩成“三分钟读懂某某某”。在这样的时代节奏里,一个花了19年解一道题的人,成了一股逆流。这是一种稀缺的品质——愿意把时间花在一件事上。
这个逻辑,放在郴州同样成立。
郴州从“1221”现代化产业体系确立,到锂电产值剑指300亿元,用了不到10年。但如果从这座城市的工业基础算起,从第一块锂矿被科学勘明,到第一条产线点火,远不止10年。

湖南大中赫锂矿有限责任公司碳酸锂采选厂(图源龙源临武)
在长株潭加速扩张、沿海城市拼命抢跑的格局里,郴州似乎选择了一条更费功夫的路,把一件事从零开始,一寸一寸地做起来。
“慢功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做了很多,但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的文章里,写了几个“解题的人”。但有一些细节,没有写进前面的章节:
袁亚湘4岁多就吵着要上学,母亲掏钱给他买了课本,但母亲不识字,他便每天等堂兄堂姐放学后求他们教他。他最早跟数学的接触,是趴在床上跟母亲学打算盘。
周向宇2023年回到九完小,给孩子们讲了一堂课——“中国古代数学思想”。他从商高折矩讲到勾股定理,从筹算讲到国学中的数学智慧。台下坐着的小学生,和他1972年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时,差不多大。
李汉文的新工艺,除了将锂回收率大幅提升,还能同时回收钾、铷、铯等伴生金属,回收率达80%以上。冶炼渣处理后可作为建筑原料循环利用。换句话说,他不仅把锂提出来了,还把矿“吃干榨净”了。
这些细节,前面没有写,是因为它们不是主线情节,但它们恰好说明了时间的意义:一个人在4岁多种下的种子,可能要到50岁才结果;一堂课在孩子心里留下的东西,可能要到40年后才显现;一项技术从实验室到产线,不仅解决了当下的问题,还让资源被循环利用。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完成。
人们看到的是菲尔兹奖、中国科学院最高荣誉、产线点火。而那些看不见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题”所在。
探矿的人在山里一待就是几个月,出来的时候胡子拉碴。工程师在实验室里反复试错,同一组实验做了一百遍,结果还是不对。招商的人一年飞几十个城市,谈了上百家企业,最后签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时间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填”的。填进去的,是看不见的尝试、看不见的失败、看不见的坚持。
2026年6月1日,王仙小学的“TI未来实验室”揭牌。郴江实验室送来了一批天文望远镜。透过望远镜,孩子们第一次看到了月球表面的环形山。

王仙小学的学生们使用天文望远镜(图源苏仙发布)
望远镜里的环形山,已经存在了几十亿年。光从月球表面反射到地球,只需要1.28秒。但从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它,到它在这个孩子心里种下什么,需要多久?
没有人知道。
因为王仙小学的孩子们,才刚刚开始……
后记:
这不是一篇关于“成功”的报道。这是一篇关于“时间”的报道。
写这篇报道的过程中,我们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读者为什么要读它?
如果只是为了知道“郴州出了两个数学家”,上百度百科就够了。如果只是为了知道“郴州在搞锂电”,看政府工作报告就够了。
但读者读到的,应该不止这些。
我们希望他们读到的是:在没有人相信的时候,他们选择相信自己。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们选择继续做下去。
这个内核,不独属于王虹,不独属于袁亚湘,不独属于周向宇,不独属于李汉文,也不独属于郴州。
它属于每一个在深夜还在改方案的人,属于每一个在实验室里重复同一组实验的人,属于每一个在小城市里做着一件大事的人,属于每一个被问“你到底行不行”却还在坚持的人。
也许你此刻正在解一道自己的题。没有人知道你要用多久。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但时间会给出答案。
题在山那边——那是空间的距离,需要脚步去丈量。
题在脚下——那是行动的距离,需要双手去建设。
题在时间里——那是耐心的距离,需要一生去回答。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着。
王仙小学的孩子们,还在看星星。
《郴州日报》的记者,还在星光下写下一篇报道。是的,这篇报道很长,但我们希望有人能够看到这里。
解题的人,永远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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