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落过,苦斋就悄悄冒出了新芽,嫩嫩的,上面挂着露水,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母亲把苦斋采回家后,烧一锅开水,把菜扔进去焯一焯,片刻便捞出来,泡在冰凉的山泉水里。这么一过,涩气没了,只留下一股清清爽爽的鲜香。新鲜苦斋凉拌最绝,苦里带香,入口利落。采得多了,母亲就摊开晒干,做成苦斋干,装袋妥善收藏。想吃时,抓一把泡软,可蒸可炒,苦斋的清甘,越嚼越有味。
我小时候,总爱跟着母亲上山。早春二月,风还是凉的,树枝上才透出一点点浅绿,远远看去油光发亮。母亲弯腰、掐菜、起身,动作熟练得很。那时候我不懂,也跟着掐,只觉得好玩;长大以后才明白,母亲采的哪里是野菜,那是青黄不接时能救一家人的口粮。
母亲常跟我讲起20世纪50年代的灾荒。那时候地里颗粒无收,一到春天,满山都是上山找野菜的人,不为尝鲜,只为活命。那时候,山上的苦斋疯长,可满山找菜的人也多得像草。为了一把嫩苦斋,邻里之间甚至会红了脸,因为谁都知道,掐晚一步,家里的娃就可能多饿一顿。我的大哥,就是在1958年没能熬过那一次饥荒。
这漫山遍野再普通不过的苦斋,是穷苦人的救命菜。它不挑土地,只要在比较阴湿的地方都能生长。它不声不响地生长,却在人们最难的时候,托住了一条条生命。那时候的野菜,不是配菜,是人们的主食,是活下去的指望。
小小的苦斋,还被老一辈人称为红军菜。听老人讲,当年红军断粮断炊,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就是这些不起眼的苦菜野果,一点点地支撑着革命的火种。“苦斋”这两个字,嚼在嘴里是苦,咽下去是活下去的希望。穷苦人吃它是为了活着,红军吃它是为了改变天下——好在有这一味苦。
如今的家乡桂东,日子好过了,不愁吃、不愁穿。当年救命的苦斋,成了家乡的特色菜,成了人人爱吃的绿色野菜。春天一到,城里的人都往乡下跑,上山踏青采菜,拍着视频,说说笑笑,在青山之间尽享春日风光。而我看着路边一片片野生的苦斋,心里总是满含敬畏。它长在没人留意的草丛下,不与鲜花比好看,不跟山珍比名贵,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可就是这些小小的野菜,在饥荒年月救过多少穷苦人的命,在烽火岁月撑过革命者的脊梁。
望着满地的苦斋,我好像又看见母亲挎着背篓,走在青山里,手指轻轻一掐,就摘下那鲜嫩的苦斋叶。那一股清苦的香,漫过岁月,漫过山野,一直留在我心底。
日子就像这苦斋,苦过之后,才留得住那一口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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