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岁的母亲高六月站在家门口,目光穿过青翠的竹林,落在三亩田的向阳坡上,久久没有移开。她走不动了,但通往向阳坡上的每一级台阶,她都记得。

▲黄高凯搀扶着母亲高六月
“千万要记得,要用毛巾把那个墓碑擦干净!”
对着黄高凯的背影,高六月喊了起来,就像当年父亲高树魁喊着自己一样。
向阳坡上,一座“无名红军烈士墓”静静伫立,7名无名红军烈士长眠于此。
墓前,松青柏翠。
记得吗?当地村民91年的接力,就是为了守好红军墓。
看见吗?这片烈士护佑的土地,山乡巨变,百姓幸福,长征精神从未远去。
一家三代的接力
高六月家的厅屋里,老木柜被静静地安放在墙角,刀劈斧凿的痕迹清晰可见。
“当年敌人残害红军战士后,抢走了他们放在木柜里的衣物,还对木柜砍了几刀。”高六月把高树魁老人生前讲述的内容向记者说了起来。
1935年3月,烽火长征路上,7名受伤红军战士在黄茅乡水冲村(后改为永春乡瑞丰村,今为仰天湖瑶族乡瑞金村)停下了脚步。
这一年,高树魁18岁,已经参加革命斗争3年有余。

▲黄高凯清扫无名红军烈士墓
“当时,我父亲正在家中养伤。看到路过的红军战士,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亲人,二话没说就把他们藏进了家里。”高六月回忆道。
夜色渐浓,高树魁在为红军战士处理伤口、煮好饭菜后,连夜摸黑进了山,只想着为他们采些草药。
可谁知,这一去,竟是永别。
“当天夜里,敌人来了。听到枪声,我父亲意识到出事了,急忙赶回家。可到家一看,7名红军战士已经被敌人杀害。”
战友已经牺牲,高树魁强忍悲痛,偷偷喊来三个村民,合力将牺牲战士的遗体背上后山,就地合葬。
从此,守护烈士墓,高树魁守了一辈子。

▲高六月望着父亲高树魁的遗像
高六月最初跟着父亲上山扫墓,是在她八九岁的时候。“去一次,父亲就哭一次。我那时还小,也不懂,就嫌他老是哭。他就跟我讲,这些牺牲的红军烈士,小的19岁,大的37岁,连个名字也不知道,连个亲人也不晓得,只知道他们是江西瑞金的,好可怜哟。”她说。
没有名字的红军墓,成了高树魁的最大牵挂。
1987年,高树魁被正式认定为失散红军。拿到政府第一笔补助,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山祭扫红军墓。
高树魁老了,高六月选择没有外嫁,从父亲手中接过守墓的“接力棒”。
弥留之际,父亲拉住高六月的手,一再交代要帮他守好红军墓,还问她做不做得到。高六月哭得像个泪人,点了点头。
高六月也有委屈的时候。
“有的人不理解呀,以为我们得了益。哪想过这些喽?纯粹为了感恩和敬重,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而已。”高六月说。
“既然做出了承诺,我就要做到,你们作为后辈也要做到。”高六月常对黄高凯说。
“我外公嘱咐的。”接过守护红军墓的担子,黄高凯反复说道。
2025年年初,在乡、村两级的支持下,黄高凯还将厅屋重新布置,将与红军墓相关的20件物品展陈,以追忆历史、缅怀英烈。
一个村庄的更名
“我们这原来叫瑞丰村,是后来改名的。”瑞金村老支书刘文运说。
为什么要更名呢?这还得从红军墓迁葬说起。
1986年清明节前的一天,时任瑞丰村村委会主任的刘文运路过高树魁家,高树魁把他喊进了家里。
“他对我讲,党的政策这么好,有一件事想请村里帮忙。我问他什么事,他接着告诉我,说山上的红军墓被泥沙冲刷,他担心会被完全冲毁,希望将红军墓迁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刘文运回忆说。
迁葬到哪里?据刘文运回忆,最初选址在后山,但高树魁没同意。后选址在三亩田的向阳坡上,高树魁点头了。
红军战士牺牲前,高树魁隐隐约约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是江西瑞金的。烈士牺牲后,他就一直有个愿望,就是要为烈士寻找到失散的亲人。

▲群山怀抱的仰天湖瑶族乡
“后面他才告诉我,说三亩田的向阳坡,朝向东南,那是江西瑞金的方向。迁葬到这里,烈士就能日夜远望自己的家乡。”刘文运说。
迁葬的那一天,锣鼓声响彻了山坳。
烈士的亲人在哪?没有音讯,高树魁的心很痛,村民也跟着着急。
“他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帮烈士寻找亲人。说实在的,那时候,条件有限,好难找到。”瑞金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黄锦回忆说。
瑞丰村的更名,黄锦是直接推动者。“既要让更多的人记住历史,又要更好地帮助烈士寻亲,我们后来就想到了村庄更名。”他说。
2016年,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之际,瑞丰村酝酿已久的大事终于被提上日程。村“两委”正式提议,将“瑞丰村”更名为“瑞金村”。
“‘瑞丰’的寓意多好,瑞雪兆丰年呀!还有,‘瑞丰’这个名字叫惯了,没必要改嘛!”起初,个别村民舍不得“瑞丰”这个老名字,提出了不同意见。
“7位红军烈士牺牲在这里,我们一定要让他们在这里有个家,我们就是他们的亲人。还有,这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记住昨天,让他们晓得今天的幸福日子是怎么来的。”黄锦这样跟村民解释。
当年5月,瑞丰村召开村民代表大会,238户村民集体表决,全票通过,同意将“瑞丰村”更名为“瑞金村”。
7名江西瑞金籍烈士终于有了“故乡”!

▲瑞金村层层叠翠的梯田
更名以后,瑞金村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一个村、一群人用行动去守护的信仰。
每逢清明节,当地村民自发祭扫烈士墓;在重大节假日,当地师生及党员列队宣誓,聆听高家三代守墓的故事。
寻亲的路仍在继续。
今年3月,高六月终于等来了跨越时空的“团聚”。
来自江西瑞金的红军家乡人,将红土缓缓撒在坟茔上,随后捧起7抔墓土,带回英烈故里,安放在瑞金革命烈士陵园。
烈士墓前,高六月抱着父亲高树魁的遗像,热泪滚落:“爸爸,你嘱咐我们的事情完成了,烈士的乡亲们来看他们了……”
三亩田的向阳坡上,英烈终于等来了故乡的乡亲。从此,他们在故乡有了根,在他乡有了家。
一个瑶乡的振兴
傍晚时分,站在红军墓前,抬眼望去,稻田叠翠,新房林立,村庄上空升起袅袅炊烟。
“以前,我们这山高路远,耕作条件受限,村民守着绿水青山过穷日子;现在,种高山冷水米、养高山禾花鱼、养高山黄牛、烘干牛巴,村民走上了富裕路。”黄锦说。
瑶乡深处瑞金村,长征路上新乡村,最大的转机始于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
吃过中午饭,脱贫户高细军扛起锄头下了村前的稻田。田间,禾苗抽穗,禾花纷飞。脚下,鱼儿游动,钻来钻去。
稻田里藏着高细军的致富“密码”。今年他养殖禾花鱼5亩,可产禾花鱼125公斤,按80元/公斤售价计算,收入有10000元。
“我们这养殖的禾花鱼,喝的是山泉水,鱼肉细腻,口感鲜甜,特别好销。尤其是近几年,仰天湖的旅游越来越火,好多游客专门开车上门来购买。”高细军说。
禾花鱼养殖是当地村民增收致富的特色产业。目前,瑞金村共养殖禾花鱼400亩,每年可带动村民户均增收3000元以上。

▲稻谷成熟季节游客体验捉禾花鱼
养高山黄牛,烘干牛巴,历来是当地村民的传统。
2010年起,80后青年刘永就返乡创业,做起了干牛巴生意,成为当地致富带头人。
“创业之初,生意不怎么样,一个月的销量不过200公斤。”刘永说。
刘永没有放弃,想方设法拓展销路。“现在就不一样喽,一个月能卖1000多公斤,还供不应求。”他说,2025年,他加工黄牛肉15000公斤,带动周边乡村发展高山黄牛1000头以上。
在乡、村两级支持下,刘永打算进一步扩大生产规模,由年产干牛巴15000公斤增至30000公斤,以带动当地更多村民增收致富。
瑶乡在变!
离瑞金村不远的才口水村,村民刘文忠家的民宿生意十分火爆。“8月1日至现在,天天满房,没有空房。”刘文忠的脸上,写满了幸福。
刘文忠的民宿有两家,一家叫“山涧有房”,一家叫“云涧有房”。20年前,他打工返乡,跟家里人说要上山建房开民宿,大哥抛下一句话:饿死你们几个!
“那个时候,这是没人要的废地,没水没电,菜也不长。可随着仰天湖大草原旅游的持续升温,这里就变成了宝地,再想批地,没有了。”刘文忠表示。
晚饭时间,游客陆续用餐,刘文忠热情地招呼着:“这道菜是干牛巴,是用本地黄牛肉慢火熏制而成,也是我们这里招待客人的招牌菜。”
2025年,刘文忠家的民宿客房销售量达2000间,直接带动周边村庄10多名村民就业。
在刘文忠的带动下,当地越来越多的村民吃上“旅游饭”。目前,才口水村已发展精品民宿20余家。
瑶乡在振兴!
近年来,为推进乡村全面振兴,依托仰天湖大草原独特资源优势,仰天湖瑶族乡大力发展乡村旅游,积极引导群众发展康养民宿;同时,大力发展高山禾花鱼、干牛巴、冷水米等特色农业产业,有力促进群众增收致富。
一座红军墓,世代红军情。
三亩田的向阳坡上,洒满金色的阳光。向阳坡下的村庄,长征精神生生不息,奋进脚步永不停歇。

记者手记
护的是墓,守的是初心
站在三亩田的向阳坡上,我想起一个问题:他们的初心是什么?
采访村民高六月时,她站在家门口,手指向山坡:“我走不动了,但每一级台阶我都记得。”那一刻,她确信,她的守护,在心里。
黄高凯讲述过往,他几乎不说什么“意义”“精神”,只是反复讲:“我外公嘱咐的。”一句话,一家三代的接力。
他们为什么守墓?他们为什么更名?就是为了不忘先烈,为了不忘初心。
“无论我们走得多远,都不能忘记来时的路!”
当地脱贫户高细军高兴地扛起锄头下了稻田,田里游动的禾花鱼每年能为他家带来1万多元收入;致富带头人刘永发展干牛巴加工特色产业,带动周边村民走上了高山黄牛养殖致富路;刘文忠第一个“吃螃蟹”开办民宿,让周边10多名村民在“家门口”有事做、有钱赚。
护的是墓,守的是初心。只要初心不改,新长征的路,就能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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