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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桂东青山乡,快满两年了。
初来那日,车子在山路上转,一圈,又一圈。窗外的绿,一层深似一层。竹子随风动,簌簌的,像海。山岚扑在窗玻璃上,湿漉漉的。心里不免有些怯——人都说这儿是“桂东西藏”,一个年轻人的惶惶然,安放得下么?
如今倒想写写这地方了。像是给远方的朋友写信,邀他来坐坐。心里那点怯,早不知几时散去了。
有一回我上观景台,正赶上一场雨歇。云雾从谷底漫上来,慢悠悠的,流过“东天门”“南天门”。底下万顷的绿,田是圆的,山包也是圆的,真像一盘散落着的棋子。我忽然便懂了:青山不急着给你看什么。它是个隐士,把山水、光阴、传说,都敛在这棋局里。你得静下心,走近些,才品得出那“慢”里头,藏着多宽阔的从容。
这便是青山的魂了。
一入冬,北风刚翻过八面山脊,家家灶火就旺起来了。该做腊肉了。选上好的土猪肉,整条地用盐、八角,细细地揉。那不像腌肉,倒像是个郑重的仪式,送这活物往烟火里去。揉透了,便挂上灶头。松枝、茶壳、橘皮,拢在一处煨着,烟是青色的,袅袅的,要缠着那肉足足七七四十九天。
我问过一位瑶家阿婆:“怎么要这样久?”
她眯眼瞧着灶膛里的火,说:“急不来的,妹子。日子得和烟一块儿,慢慢地走进去,这肉才有魂,才是我们青山的味。”
这“青山的味”,在一个冬日晌午,着实给了我一下。
食堂老师傅端出一碗蒸腊肉。肉皮是琥珀色,油亮亮的;肥肉处透了明,瘦肉是沉沉的嫣红。夹一片送进嘴里,先是咸香漫开,接着,肥的丰腴、瘦的紧实,便在舌头上化了。那股子复杂的香,有木头的醇,有茶壳的清,还有岁月积下来的厚,直往脑门顶上冲。
我愣了一会儿,说不出话。同事笑着问:“可值得?”
我只管点头,忙忙地扒一口白饭,心里觉得踏实极了。这哪里只是一口肉?它是日头、风、草木的精华,还有瑶家人一整年的勤恳,都收在里头了。是青山“慢”字诀,结出的最实在的果子。
腊肉是厚味,是地的馈赠;青山还有一味清的,是水的魂。
那便是“沉香鱼”。
这鱼长在八面山的溪涧里,水清见底,鱼也细嫩得不像话。名字的来历,有好几种说法。一说溪底沉着古时的香木,鱼吃了水,肉便带了异香。彩洞的老人却讲另一个故事:早年山里闭塞,日子清苦,来了客,没什么好招待。只好去溪里摸两尾鱼,用活泉水白水一煮。嘿,那鲜味,竟能让人忘了烦忧,嘴里香着,心里沉着,所以叫“沉香”。
我倒更爱这后一种说法。食物连着人情,味道便有了根。
如今的青山,也听得见新的心跳了。
桂新高速修着,彩洞村要从“最里头”变成“最前头”。那条县道,新铺了柏油,黑亮亮的,像根带子,把村子、景致、产业,一颗颗串了起来。村里能干的人,起了标准的熏烤房,腊肉顺着网线,能跑到北京、上海去。也有后生家回来,把“瑶家小院”张罗得红红火火,腊肉、香菇、沉香鱼,招待山外的客。林子里头,黄柏、石菖蒲这些药材,悄没声地长。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话,在这里看得见,摸得着。
变是变了,可青山的底子没变——它还是“慢”的,悠悠的,像那盘下了千年的棋,棋子没动,气韵却一直在流转。
所以朋友,要是你觉得城里太吵,日子赶得人慌,不如来青山吧。
来青山,不是赶路。是让你自己慢下来。
到这里切一碟透亮的腊肉,煮一盆清甜的沉香鱼,再呷一碗自家酿的糁仔酒,山野的厚与清,便都在舌头上了。或者就住在山腰的客栈里,清早推开窗,云海正慢悠悠地填满山谷;夜里睡不着,可以数数星星,看它们一颗一颗,掉进竹海的涛声里去。
在这里,“快”是可惜了的。
青山教人“慢想”——慢了,才看得出绿有深浅;慢了,才听得懂古话有余音;慢了,才咂摸得出那一点幸福的真滋味。
青山与我,从陌生到熟稔,如今是喜欢了。我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章,只能用这朴朴素素的字,给你画画我眼中心里的模样。
这个夏天,或者往后任何一个你想喘口气的日子,来青山吧。
这场慢了半拍的生活正当时。它等着你来,落一颗子,或者,只是归来。
一审 | 邓金秋
二审 | 黄慧
三审 | 周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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