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一扇绿门前。那绿色,并非当下流行的鲜亮色泽,反倒像是把后山松树的暗绿碾碎了,掺进清漆里,慢慢刷上去的。看久了,眼睛会微微发涩,仿佛那颜色里藏着细小的针。两年前,左邻右舍的木板门都换成了铮亮的铁门,开关时哐当作响,唯独她家还留着这扇旧门。她男人不肯换,嫌铁门的声音太硬、太刺耳,听着心里发慌。这话,是我爱人后来告诉我的。
每天清晨,她便佝偻着身子,坐在那门槛上梳头。一件灰扑扑的布衫,裹着瘦小的骨架,远远望去,像一块被岁月和露水浸透的石头。走近了,才看清她手里捏着一把木梳,颜色黑黢黢的,油亮中透着暗红。一下,又一下,从发根缓缓梳到发梢。头发已经全然白了,稀疏而干涩,晨光从发丝的缝隙间渗漏下来,在她肩头投下晃动而细碎的光斑。她的动作极慢,慢得仿佛在丈量时光的厚度,又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仪式。脸上却总浮着一层淡淡的、朦胧的笑意,不朝向路人,也不朝向这清冷的街道,只向着她自己那个无人知晓的旧梦,浅浅地漾开。
我们向她点头,她也颔首回应。日子久了,这便成了习惯。偶尔起晚,匆匆经过时若是见不到那抹灰影,心里便莫名空了一块。我爱人心软,有时会停下脚步,和她闲聊几句。从那些零碎、缓慢的话语里,我们渐渐拼凑出她的一生:男人卧病多年,离不开床榻;有个儿子,远在广东打工,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至于手里那把木梳,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陪嫁,算下来,已经跟着她走过五十多个春秋了。
她梳头,自有她的章法。先是用梳子将白发细细梳顺,接着用手拢起,分成三股,编成一条松松垮垮的辫子,再一圈一圈,稳稳地盘到脑后。最后,总会从袖筒里摸出一根银钗,横着簪进发髻。钗子很细,顶端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随着她的动作,在晨光里倏地一闪,又静静隐没。每次簪好,她总要抬手,轻轻按一按那发髻,仿佛在确认某件极其要紧的事,是否已经妥帖安放。
日子便这样,被那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了过去。春天,门前的青苔愈发肥厚;夏天,墙头榕树的叶子长得茂密,遮住了半边天;秋天,金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冬天,晨雾浓得化不开,将人和屋子都裹进一片奶白色的朦胧之中。而她,始终在那里,像一枚钉在时光里的静默楔子,以极慢的节奏,梳理着同样慢下来的生活。
变故始于去年秋天。
先是接连好几天,绿门前空荡荡的。后来听说,她男人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一片枯叶终于离开了枝头。
大约一个月后,她又坐在了门槛上。还是那身灰布衫,还是那把老木梳,动作却更加迟缓了,迟缓得让人心头发紧。她的手抖得厉害,梳子常常从发根滑到一半,便无力地滑落下来,如此反复。我们路过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想上前说些什么,话涌到舌尖,却又被那沉默的、巨大的悲凉堵了回去。人世间的有些苦楚,深不见底,任何言语投下去,都听不到一丝回响。
谁承想,命运并未就此收手。
她重新出现还不到一个月,那扇绿门就又一次紧紧关上了。这次是她的儿子,在遥远的工地上突发脑梗,被人送回来时,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弹,话也说不清楚了。
从那以后,清晨的绿门前,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梳头的身影。
我们依然每天从那里经过。有时脚步迟疑,忍不住朝那紧闭的门缝里望一眼。缝隙很窄,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墙头那棵老榕树,叶子由绿转黄,再由黄变枯,一片片凋零。深冬时节,只剩下几片残叶挂在枝头,在冷风中瑟缩着,相互摩擦,发出干燥而脆裂的声响,像极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我爱人望着那扇门,轻声说:“那把梳子……恐怕是用不上了吧。”
我没有应声。
可心里总梗着些什么,不肯落下。我总莫名觉得,那梳子还在。它或许就放在那间昏暗屋子的某个抽屉里,贴着褪色的红布;或许就握在她枯瘦的手中,只是再也没有举起的力气。
查看上一篇
查看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