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场里的烟火诗

天还没亮，猪舍里的保温灯就先“醒”了。

凌晨五点半，农历三月天在鸟鸣声中初露晨光。罗汉岭周围，除了鸟鸣，便是寂静。这是我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母猪们还在酣睡，小猪崽挤在一起打着细微的呼噜。我习惯打开电脑，在文档里记下崭新一天的灵感。

我是一个养猪人，也是一个喜欢写诗的人。

每天从生活区到生产区，过着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除了猪猪的吵闹声和猪舍散发出来的异味，我还希望用看书写字来丰富这平淡的日子。每天机械地重复着拌料、喂猪、清理栏舍，我又想用写作来打发那些空闲的时光。我笃定，诗意从来不在远方，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里。

有人说养猪枯燥，可我就是想从这枯燥的日常里寻得一缕诗意。

我的猪场建在罗汉岭的山脚下，远离村庄。猪场后面是一片果林，有枇杷、杨梅、板栗、脐橙。眼下正是枇杷成熟的时节，微风轻送，空气里漫着枇杷的芳香。妻子喜欢摘些枇杷来浸酒，可惜我没有口福，滴酒不沾。偶尔从果林中穿行，随手从枝头摘几颗新鲜枇杷，边走边吃，甚是惬意。

离猪场不远就是罗汉岭水库。不忙的时候，我总要去水库边转一转，看看水里畅游的鱼群，看看偶尔在山水间盘旋的白鹭。说不清是哪一回，白鹭在水面上轻轻一点，那散开的涟漪便打开了我创作的灵感。

闲时，我还喜欢沿着猪场通往石泉的这条产业路走走。看路两旁忙碌的乡亲与季节抢时间；看水稻、玉米和蔬菜的长势；看四季变换中不同的落日与晚霞；看小野花在路旁恣意绽放。

更多的时候，我从一个猪舍走到另一个猪舍，例行每天的巡栏——也就是看看猪的长势和健康状况。瞧见初生的小猪崽正拱在母猪怀里吃奶，粉嫩嫩的鼻头一耸一耸地，甚是有趣；看到几头猪相拥而眠，睡梦里的憨态，又甚是好笑。有时我会掏出手机，拍下猪猪们的调皮模样；有时我会把这一刻记下来，写成几句小诗。写得算不上好，可那是我天空里飘荡的云彩。

夜幕降临，每一头猪都是我天空中的星星。风吹过罗汉岭的松林，我就着这风声，在灯光下写诗歌、写散文，写猪场里的琐碎日常，写母猪产仔时的紧张和喜悦，写小猪崽撒欢时心里的那种柔软。

夜里十时，再去查一遍栏。保温灯都亮着，小猪仔挤在灯下睡成一团，圆滚滚的肚子一起一伏。母猪侧躺着，奶头露在外面，随时准备放奶的样子，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关上灯，走回屋里，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产仔十二头，全部成活；母猪采食正常；天气转暖，注意通风。

写完想想，又补了一句：三月的风从罗汉岭吹过来，我的日子在猪栏里安安静静地过。

写得好不好，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今天猪没病，猪仔健康，该喂的喂了，该清的清了。剩下的，就是这些文字。它们像一群小猪仔，挤在我本子上面，不长膘，不卖钱，可它们让我觉得，养猪不只是谋生，还是在经营一种日子。

夜深了，猪舍的灯还亮着，像夜里睁着的眼睛。明天五点半，鸟鸣声还会叫醒梦中的我，猪依旧会发出声响，日子缓缓向前。我不怕重复，怕的是重复里什么都没有。好在，我的重复里有猪的呼噜声、有小猪吃奶的咕嘟声、有风经过果林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是我的诗。

养猪人的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猪背上，写在料槽里，写在那些没有人看见却一天天过下去的日子里。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二审 | 张明
三审 | 陈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