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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家祖屋汝城县上黄门老街永吉祥商铺三楼,我收藏着一把游标卡尺,它已陪伴我多年。
43年前,我在汝城钨矿机修厂担任技术员。那年冬天,厂里购进一批新设备。我从仓库领出这把桂林产的游标卡尺。银灰色的尺身,精密刻度在阳光下闪着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老师傅们说,这是好东西,能用一辈子。

那时我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满二十岁,浑身是劲。每天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在厂里穿梭。卡尺就揣在工装口袋里,尺身贴着胸口,带着体温。测量零件时,我总要先把手擦干净,轻轻推动尺框,看着游标对齐的刹那,心里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机修厂位于矿里一个叫蕉叶垅的地方,厂房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断。我的工作台靠着窗户,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的选矿厂,皮带运输机像长龙一样蜿蜒。冬天,窗玻璃上结满冰花;夏天,山风裹着矿石的腥味灌进来。那把卡尺就躺在工作台的木盒里,旁边是蓝图纸和直尺。
记得有一回,矿井下的卷扬机坏了,急需一个配件。按常规要送到市里加工,来回至少三天。矿长急得团团转,停产一天就是几吨矿石的损失。我看看图纸,又看看手里的卡尺,说:“我来试试。”
那三天两夜,我几乎没合眼。我拿着卡尺反复测量、校对,手上的汗浸湿了尺身,留下斑驳的印记。当最后一处尺寸合格,配件安装完毕,机器重新运转时,我才发现天已经亮了。矿长拍着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手。那把卡尺,还带着我的体温,静静地躺在图纸上。
后来我调离了机修厂,卡尺也跟着我走南闯北。从矿山到县城,搬了无数次家,扔掉过许多东西,唯独这把卡尺,始终放在随身行李里。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把它拿出来,推动尺框,听那清脆的咔嗒声,像时间在指缝间流过。
前些年回矿上,汝城钨矿已倒闭,机修厂也不复存在。厂房还在,青砖墙上爬满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我的那张工作台不知去向,只有墙角还堆着些锈蚀的铁件。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机器声,看见工友们忙碌的身影。口袋里那把卡尺,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如今它被放在祖屋三楼的柜子里,旁边是祖父用过的算盘、父亲修表的小工具。偶尔有晚辈问起,我会讲起当年的故事。他们听得入神,末了总要问一句:“现在都数码化了,谁还用这个?”是啊,现在的测量工具越来越精密,激光、红外、3D扫描,动动手指就有数据。可我还是喜欢这把老卡尺,喜欢它朴素的原理,喜欢它带给我的踏实感。
昨天,我又一次取出卡尺。阳光从木窗斜射进来,照在尺身的刻线上,那些刻度依然清晰如初。我轻轻推动尺框,对准窗棂的某个点,就像43年前第一次用它测量那样。0.02毫米的精度,刚好能感受到最细微的变化。这让我想起年轻时师傅说过的话:“做技术的人,要像游标卡尺,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窗外的老街还是旧时的样子,青石板路,木骑楼,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我把卡尺放回盒子,合上柜门。有些东西,测量的是尺寸,丈量的却是岁月。43年,足够让一个青年变成白头翁,足够让一座矿山从繁华走向沉寂,却改变不了一把卡尺的刻度,和它背后那些认真的日子。
楼下传来永吉祥商铺开门的声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知道,只要这把卡尺还在,那些年的机器声、矿石味、工友情,就永远不会从记忆里消失。它们被精密地测量过,永远定格在时光的某个刻度上,分毫不差。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二审 | 黄慧
三审 | 刘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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