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攒下的鸡蛋

母亲八十多岁，能吃能动，生活基本自理。她不愿跟我们五姊妹中的任何一家一起住，独自在乡下老房子里待着。平常主要做两件事：种菜和养鸡。种菜自个儿吃，养鸡下蛋做人情。

母亲每年养十多只母鸡。鸡下了蛋，她便攒起来。

母亲辈分高，逢年过节时，亲戚都会给她送节礼。平时也偶有客人登门看望她。老一辈人特讲礼节，客人给礼就一定要有所回示。当然，回示多少视具体情况而定，总之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我们也劝母亲：你年纪大了，没必要非得劳神一一回示人家。但母亲坚持己见：“嘿，你哇得好！总不能吃了别个的打发个空篮吧！”

母亲的回礼主要是鸡蛋。每每离年节尚有时日，她便早早地谋划那些积攒起来的鸡蛋。预估要来的外甥、娘家侄儿等，盘算好份子，十五个、二十个地分别妥善放置各处。

为确保送出去的礼中无“坏蛋”，母亲细心地蹲在房间暗处用手机上的手电筒光源逆向对着一枚枚鸡蛋映照。倘发现某个蛋内有黑色瘀块就坚决剔出，同时补上一个新鲜蛋。

遇母鸡“赖抱”或严寒、酷暑天气，鸡蛋产量要比平常少很多，母亲做人情的鸡蛋就会有缺口。不过这丝毫难不倒母亲，她提前跟村里的“老同”（同龄闺蜜）、姐妹打好商量，从她们那里或借或购一定数量的鸡蛋过来，轻松破解窘境。

回示亲友时，母亲脸上总带歉疚而真诚的微笑：“没得嘛咯给你，几个鸡蛋，不像样哩！”

村里老十、六妹、春生病重的日子，妈妈一边吁叹“唉，造孽哒”，一边提了一二十个鸡蛋送至他们家。

子女、孙辈回来，母亲必拿鸡蛋款待。蛋汤、煎蛋、炒蛋、蒸蛋羹、甜酒冲蛋、茶叶煮鸡蛋……变着花样来。我们要母亲也吃。可她老说：“你们吃啦，不用管我，我吃了哩。”到底吃没吃，不得而知。只有当我们霸蛮地压着她吃时，她才会正儿八经地吃个鸡蛋。

子女回各自小家时，母亲用废弃的硬纸礼盒、大塑料瓶子或装月饼的铁盒子塞满鸡蛋，周遭用透明胶纸一圈圈扎牢，叮嘱我们路上务必提稳拿好，别一不小心把蛋撞碎。

今日，我在与村里一位大嫂闲聊时无意间得知：为了攒足鸡蛋做人情和供给我们姊妹，母亲从不舍得吃自家母鸡下的蛋。她偶尔吃的蛋是从集市上买的破损的饲料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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