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一顿

外地人刚到嘉禾，十有八九会被一句话整蒙了——“走，搓一顿去！”还没回过神，人已被拽着胳膊往巷子里钻。后来有朋友问：“你们说的搓一顿，该不是打麻将吧？”其实，“搓”跟麻将没关系，是搓饭。这个字比“吃”带劲儿，比“搞”亲热，比“干”舒坦。里头裹着手的力道、嘴的痛快、心的热乎。

细琢磨，“搓”在嘉禾人这儿是万能的。搓一顿饭，是正行；搓麻将，算不务正业；搓背搓澡，是老本行；搓绳子、搓汤圆……凡是两手反复揉搓的活儿，全能用“搓”打发了。唯独“搓一顿”，搓的不是东西，是日子。你问搓些啥？他能掰着指头数半天：搓血鸭、搓米粉肉、搓油茶、搓灯盏糍粑、搓抖辣椒……数着数着，自己先咽口水。

“搓”搁不同地方，味道也不一样。“今朝那桌酒席，硬是搓得痛快！”——吃得尽兴，盘子见了底。“几个老同学多少年没碰面，昨晚上搓到半夜才散。”——不光吃饭，还捎带了喝酒、聊天，一整个晚上都搓进去了。“我这两天胃不好，啥都搓不下。”——有点无奈，连搓的劲儿都没了。

更有意思的是，两人碰见，一个说“啥时候搓一顿”，另一个接“要得要得”，结果半年过去了还没影儿。它变成了一句问候，一份念想——“我心里有你”。嘉禾人爱说“搓”，怕是跟日子有关。过去山多田少，日子紧巴，能搓上一顿好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光景。所以“搓”里头藏着盼头——把苦日子搓出甜味儿来。

你问血鸭咋做？他准说：“鸭子剁碎，下锅爆炒，搁姜搁蒜搁辣椒。搓匀了，焖透了，就成了。”一个“搓”字，把做饭说透了。

嘉禾人待客，最怕客人“搓不好”。客人说：“搓饱了。”主人还要劝：“再搓点嘛。”客人要是真搓不动，主人就怅然。可要是客人吃得满头大汗说“搓得太舒服了”，主人那笑，能开出花来。

翻开嘉禾的吃食地图——搓血鸭，搓的是耐心。鸭血拿醋搅匀，下锅跟鸭肉一起搓，搓到每块都裹上紫红血衣。搓米粉肉，搓的是工夫。五花肉裹上炒香的米粉，上笼蒸两个钟头，蒸到油渗出来，把米粉搓得油润发亮。搓油茶，搓的是手艺。茶叶、花生、芝麻搁油茶钵里，拿锤子反复搓，搓到香气扑鼻，开水一冲，就是一碗热汤。

你瞧，嘉禾人的“搓”，搓的不是饭，是日子。是灶台前忙活的身影，是饭桌上的热乎气儿，是筷子碰碗沿的脆响。一个人搓，叫填肚子。两个人搓，叫搭个伴儿。一群人搓，叫热闹。嘉禾人最怕的不是没饭吃，是没人一块儿搓。你要约他，他再忙也挤出空来——“搓一顿的工夫，总有嘛！”

前阵子回嘉禾，几个发小约着搓了一顿。还是那家老馆子，还是那几样老菜。血鸭端上来，热气腾腾，红油亮汪汪。我们筷子齐下，谁也不客气，搓得满嘴流油。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开了——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去了广东再没回来……说着说着，盘子见了底，酒瓶子也空了。散场时，发小拍着我肩膀说：“下次回来，再搓一顿！”我说：“要得。”心里明白，这顿搓完，下顿不知啥时候。可只要有这句话撂在这儿，就总有个念想吊着——总有一顿饭等着你，总有一个地方叫嘉禾，等你回去搓一顿。

说到底，一个“搓”字，搓的是一种活法。它不精致，但踏实；不文雅，但热乎；不张扬，但妥帖。就像这座小城里的人，在粗茶淡饭里头，搓出了一番有滋有味的人生气象。这大概就是一个方言词，能给游子留下的最深的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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