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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生话不多,但他会的东西很多。
听村里老人讲,父亲还是年轻小伙子时,是个耍“傩戏”的好手。“傩戏”是一门走村串巷的表演戏剧。那时他跟着村里几个年长的青年,时常搭班子行走江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临武。
他们在村庄里边走边歌边舞,一直热闹到半夜,最后再将“神狮子”送出村子。这种流动式的表演,让整个村庄都变成一座开放的舞台,村头巷尾的百姓围拢过来,好不热闹。整个表演过程中,看热闹的人们,都会给演员打赏一些“碎银子”,以求生活平安吉祥。
父亲年轻时,就是靠这种“傩戏”表演赚些辛苦钱,补贴家用。那时他是家里的长子,除了父母亲外,还有四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后来,他的三个妹妹在十二三岁时,相继因饥饿而夭折。
逢年过节村里搭台唱戏,他也会去凑热闹,在台上翻跟头、顶碗……老人们说起这些时,眼里满是钦佩——那时的父亲,穿着对襟褂子,单手倒立,台上的灯光照着他,影子拉得老长。我问母亲,父亲后来怎么不耍了?母亲说,三个姑姑的夭折给了父亲很大的打击。自打成家后,他渐渐体会到,光靠耍“傩戏”,并不能养活一家人。再加上后来孩子多了,也就没什么心思耍那些了。于是,他把杂耍的那股劲头,全使在了生计上。
他先学了木工。锯、刨、凿、斧,样样使得利落。村里的桌椅板凳,多半出自他手。家里的几个衣柜,也都是父亲的杰作。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做木工活时的样子。那时我五六岁,时常在他忙活时打打下手。
父亲的木工活,一般都在自家的厅堂里完成。
厅堂三米长的案桌,是他劳作的一方天地。每次干活,他都将原木固定在案桌上,弹墨放线,锯刨凿劈。年幼的我便时常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帮着“弹墨”——我攥着墨线端头,按住标记点,父亲则一手拉紧墨线,一手捏线弹墨。若我贪玩跑开,他便以铁钉固定墨线,独自从容完成工序。接下来,他还要锯木、刨光、凿榫、拉卯、拼装。整件木工器物,往往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的工夫。
锯木是费力活,那时没有电锯,全凭手力推拉。只见父亲左脚踏木,右脚撑地,双手握锯,一推一拉,反复多次。细碎的木屑从锯缝里喷涌而出,不多时,便在脚下堆起一座座蓬松的“小沙丘”。几道工序下来,父亲常累得满头大汗。这时他才会趁着歇息,拿出烟斗,坐在案桌边,美美地吸上一小斗烟,算是犒劳自己。
我最偏爱父亲刨木时的神情。他持刨躬身,一推一拉间,刨花像卷起的浪花,裹着松木的清香,从刨子下一朵一朵绽开。阳光从瓦缝漏下来,照在那些飞舞的刨花上,金灿灿的,像一场只下给他一个人的雪。他神情专注,即便旁边有人搭话,也常无暇顾及,只是低着头,一下,又一下。
父亲不仅是个出色的木匠,早在做木工之前,还当过发电工。
那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几年。村村通电,是大山深处村民的梦想,也是政府着力推动的工程。我们山后的泉田村,充分利用村口流经的小河,在河边开了一个大口子,顺着开口把水引到一处落差约三十米高的山崖边,再用直径超过一米的涵管,将水引至崖底的发电厂。
脑子灵光的父亲,被请去当了发电师傅。随着发电机轰鸣,附近几个村子终于亮起了电灯。那时父亲晚上总不在家,他守在机房里,守着那一盏盏灯亮起来。河水日夜奔流,发电机嗡嗡作响,灯光顺着电线,爬进各家各户的窗户。
白天,村里那些还未接电的邻居,都跑来请父亲去设计线路、接通电线、安装灯泡。父亲有求必应。这门手艺也让他忙活了一阵子,以至于那段时间,我们白天晚上都很难见到父亲的身影。
有人说:“老蓝家的,你咋啥都会,像个‘小诸葛’?”他谦虚地笑笑,只回一句:“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其实,父亲还是村里有名的“土工程师”。他能帮人量地基、测土方。村里盖房、分地,一般都请他。他拿着自制的水平仪、皮卷尺,东量量,西测测,比镇上拿仪器的人还准。别人叫他“土工程师”,他也只是笑笑,又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那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算式。田埂上的风把字迹抹平了,他便又重新描一遍。
如今,每当我回到村里,经过每一处房子时,总会情不自禁地逗留片刻。眼前总会浮现出父亲在那一片片荒草地上量地基、测土方的身影。
时光荏苒,房子还在,只是量地基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二审 | 黄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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