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求学路

回溯一九九四年，岁月质朴，光阴清浅，那是刻在我骨血里的盛夏记忆。十六岁的我，正值懵懂纯粹的花季。彼时父亲在城里做生意，早早地便想将我接到城里读书，给我创造更好的求学环境。可年少的我，心里装的全是留守乡下的奶奶。自幼长在祖辈身边，朝夕相伴的温情，是我最珍视的归宿。我执意留在乡村学堂，只想日日归家，陪伴照料奶奶，以为守住家人，便是守住了最安稳的幸福。

那时的读书人心知，考上中专便是跳出农门的捷径，是父辈眼中安稳踏实的出路，是改变命运的重要契机。所以乡里学子无一例外，都奋力奔赴中专，落榜者才会选择继续读高中。我亦是万千追梦少年中的一员。

整整三天的中考，我在珠泉完小落笔作答。盛夏酷暑，骄阳灼灼，闷热的天气让人头晕目眩。从未经受过这般重压的我，整日紧绷心弦，每场考试结束，都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酸软无力。

从小到大，身为家中长女，为长辈盛饭、照料弟妹是我的日常。十年朝夕，习惯性地为父母、奶奶、年幼的弟弟妹妹端饭盛汤，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可中考第一天正午归家，疲惫困顿的我瘫坐在板凳上，无力起身为长辈盛饭。恍惚间，父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走到我面前。那一幕，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温热的水汽氤氲了我的眼眶。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为父亲盛饭，从未被父亲这般温柔呵护。突如其来的偏爱与宠溺，让我心头酸涩翻涌，满心愧疚又幡然醒悟。

那三天酷暑炎炎的考场，是我青春第一场硬仗。笔下遇难题、心头生烦闷时，我望向窗外，总能想到烈日下静静等候的父亲。他不言不语地陪伴，是我最坚实的底气，支撑我沉下心绪，落笔作答，写完每一张试卷。

可考完试的日子，却是漫长又煎熬的等待。彼时通信闭塞，山路崎岖，消息迟缓。身边同窗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八月末的乡村，处处是金榜题名的喜悦，摆宴庆贺，热闹非凡，堪比如今金榜题名的大学盛宴。唯有我，日日守望，夜夜期盼，通知书却杳无音讯。

十六岁的夏天，我第一次尝到人生的焦虑与迷茫。心中满是惆怅、无助与绝望。坐立不安，寝食难安，食之无味，看着旁人的欢喜，衬得自己的前路一片茫然。高中早已开学，我却无学可上，不知前路何方。迷茫的岁月里，是父亲始终温柔宽慰我，笃定地告诉我，我定能如愿考上，让我安心等候。父亲的信任，像一束微光，支撑我熬过那段黯淡时光。

终于，九月二十八日，迟来的录取通知书辗转送到手中。报名截止日期竟是九月三十日，短短两日，是我仅剩的求学机会。欣喜之余，满心忐忑。二十九日清晨，天色微亮，父亲便托好友开着拖拉机，送我们奔赴县城。

临行一幕，至今历历在目。姑父早早备好鞭炮，在我坐上拖拉机驶出李家村口时，清脆的鞭炮声轰然响起。烟雾袅袅，声响悠长，村口的奶奶、母亲、弟弟、妹妹、姑姑、姑父与一众亲友，纷纷驻足挥手送别。望着至亲熟悉的脸庞，数月积压的委屈、忐忑尽数化作热泪，滚滚落下。

拖拉机颠簸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一路摇晃，我的心底却盛满滚烫的欢喜。

前路漫漫，征途迢迢。从嘉禾县城辗转四小时到郴州，再坐六个半小时的火车奔赴长沙。那时的路途遥远又颠簸，从前的火车很慢，去一趟长沙，便是跨越山海的远行。一路上，我兴致勃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诉说着满心的憧憬与欢喜。印象中素来严厉、不苟言笑的父亲，一路眉眼温柔，静静聆听，笑意盈盈，那般慈祥温和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多年严苛的教诲，原来藏着最深沉的疼爱。

我们抵达长沙已是深夜，初入大城市的我们懵懂生疏，提前下了公交车，误入陌路。夜色深沉，十一点的街头行人寥寥，夜色幽深，我们拖着行李箱，在陌生的街巷辗转寻觅，满心焦灼。所幸偶遇善良人家，耐心为我们指路，才得以找准方向。

凌晨十二点，我们终于奔波至长沙民政学校。值班保安看着疲惫的我们，感慨不已，说我何其幸运，卡在报名最后一日抵达，若是错过，便是终身遗憾。听闻此言，我心头一阵后怕，更懂这份求学机缘的珍贵，冥冥之中，皆是不负努力，命运不负有心人。

九月三十日，我顺利报名入学。一年两千九百八十元的学费，在九十年代堪称昂贵。父亲毫无迟疑，倾尽所有，只为给我最好的开端。报名之后，他带我逛遍商场，添置崭新的衣物、皮鞋、整套床上用品，衣食用具一应俱全。同学笑我是“富二代”，可我心知，我生于寻常农家，所有的崭新与体面，都是父亲咬牙付出、倾尽所有的偏爱。

开学之时，同学们已军训一月，当晚举办军训结束晚会。整齐的口号、热闹的晚会，绿茵场上一片蓬勃朝气。我站在高处静静凝望，满心动容。离家千里，远赴他乡，告别故土、告别至亲，面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孤独感瞬间裹挟而来。

临别之际，父亲温柔地叮嘱我好好读书，他每月给我三百元生活费。在那个多数同学仅有一百、两百元生活费的年代，三百元已是极高的标准。看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我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泪水里，有圆梦的喜悦，有初离故土的惶恐，有对父亲的感恩，更有年少独闯前路的忐忑。

那三年的校园时光，是我此生最无忧无虑、纯粹美好的岁月。潜心读书，丰盈学识，结识良友，沉淀成长。是读书，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是父母的托举，让农家女孩跳出农门，拥有了安稳的工作、安稳的人生，拥有了如今平淡幸福的生活。

奶奶在世时常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半生回望，深以为然。我们皆是平凡农家儿女，无背景可依，无捷径可走，唯靠读书破局，凭努力翻盘。读书，从来不是为了取悦父母，而是为了丰盈自己、掌控人生，为了在岁月长河中，拥有选择生活的底气，拥有奔赴美好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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