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每逢暑假住在乡下奶奶家,我最盼的日子就是“逢圩”。“逢圩”的前一晚,我和堂妹小芳、邻居小芸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地盘算着零花钱要怎么花,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大人呵斥一声才假装闭眼。
从船塘村到大塘镇上要走将近两小时的山路。清晨七点前出发,露水打湿了塑料凉鞋,杂草在脚踝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可谁会在乎呢?一路上,我们像出笼的鸟儿,追蝴蝶,摘野花,捡石子打水漂,折柳条编草帽。半路渴了,就喝农家门口蓄水池皮管里渗出的山泉水。半路饿了,我们便嘴甜得像抹了蜜——冲着伯母喊一声,换来她菜园里几根带刺的黄瓜;冲着叔公笑一笑,蹭来他地里几个红透的西红柿。靠着亲邻补给,我们终于走到了圩场。脚底板磨得生疼,脚后跟也起了水泡。可一抬头,集市像个万花筒,转个身就是一个新花样,也就忘了疼了。
我们先钻进大棚下的书摊。五花八门的书摆了一地,故事书妙趣横生,杂志内容丰富多彩,看得挪不动脚。那时的书卖得贵,我们只好蹲在摊前蹭着看——一页又一页,腿麻了就站起来,缓一缓再蹲下。遇见好句好段,赶紧掏出笔和本子抄下来,生怕转身就忘了,还时不时瞅瞅摊主的脸色如何。幸好摊主友好善良,一两个小时过去了,也不见她赶人。
百货摊前热闹非凡。那年头流行“和兴牌”不锈钢钥匙扣,亮闪闪的,我一眼就看中了。摊主要价两元五角。我们软磨硬泡,说钱是自己帮长辈干活攒下的,最后两元钱成交。刚买下来,就把口袋里的钥匙全挂上去,叮当作响。接着又去文具摊前选文具。硬壳笔记本每本两元五角,封面印着当时最火的古装剧彩图。我们一人挑了一本,还特意向摊主多要了几张报纸来包书皮。那时候还喜欢把报纸上的插图裁剪下来,夹在本子里;遇到好文章,反复读几遍,也剪下来收藏。
糍粑摊前引人驻足。金黄色的糍粑外酥里糯,南瓜香气直钻鼻子。我们眼巴巴地守着老婆婆的油锅,馋得直咽口水,每人买了十来个,用竹签扎牢,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生怕吃快了就没滋味。
散圩了。返程途中,我们轮流唱儿歌、背古诗、讲故事、读报纸。看见溪涧边的野桃子、酸李子,够得着的,就顺手摘一些,酸掉牙也爱吃。路上几次碰到凶蛮的土狗,龇着牙冲我们叫,我们可不敢逞能,乖乖绕个大弯,蹑手蹑脚地溜过去。“趣事”接连不断,回家的路似乎一下子变短了。
如今再去镇上“逢圩”,不过是刷一下公交卡的事。想吃美食,外卖下单送上门来。可坐在空调车里,我总忍不住往窗外的柏油马路张望——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还在吗?那个蓄水池还在往外渗水吗?伯母的菜园、叔公的地里,还有嘴甜的小孩去讨黄瓜和西红柿吃吗?
儿时“逢圩”,路的这一头是盼望,那一头是满足。“逢圩”好近,旧时笑语犹萦耳;“逢圩”好远,此日乡关已隔年。女儿听我讲完,眨眨眼说:“你们那时候好穷啊。”我笑了,没接话。有些快乐,穷有穷的滋味,宽裕了反而丈量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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