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端午节还有几天,母亲心里就开始盘算,打算赶集买粽叶和棕叶。有一回她起得早,熬好米粥,站在屋里喊我:“再不起床,今年的肉粽就不给你留了。”我翻身下床,脸都没洗,拎上袋子就跟她出了门。到集市粽叶摊前,母亲蹲下身,专挑厚实、颜色青绿的。挑好粽叶,再选柔韧的棕叶当绳,割一块五花肉,配齐香料,提着袋子走路回家。
刚踏进门,她顾不上歇,洗净粽叶,泡在木盆里。糯米淘洗三遍后加水泡一阵。五花肉切小块,加酱油、盐、五香粉拌匀腌制。一切准备好后,母亲开始包粽子。她搬张小板凳坐下,拿两片粽叶叠好,手腕一转折出尖角,舀米、放肉、压实、折叶、缠绳,不到一分钟,一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落进竹筐。我看得心痒,也想试试,可粽叶在手里不听使唤,不是漏米就是捆不紧,包出来的粽子软塌塌的。母亲很有耐心,拆开我包的,手把手教我:“别急,多包几个,自然就会了。”
粽子下锅,我守在灶台边,添柴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响,蒸汽从锅盖缝溢出来。香气弥散,粽叶的清冽、糯米的甜润、肉的醇厚层层交融,馋得我肚子咕咕直叫。母亲怕热气烫到我,不停把我往后拉,自己却守在锅边忙活。她时不时掀开锅盖,拿筷子扎一下粽子看熟了没有。开盖时,滚烫的热气扑上来,熏得她满脸通红,汗珠直往下淌。她擦了把汗,笑着哄我:“快了快了,再等等就能吃了。”
粽子出锅后,母亲挑出一个,放凉后剥开。吸饱肉汁的糯米油润饱满,冒着热气,粽叶的清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她把粽子递到我手上:“尝尝咸淡,今年加了一点五香粉。”我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满满的,又烫又香,说不出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母亲看着我,笑得特别开心,脸上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
后来,我离家读书,在外教书,最后回县城工作。每年端午节前,总有人捎来母亲包的粽子。那些粽子用塑料袋装着,外面还裹着旧报纸,打开还热乎着。可不知道从哪年开始,粽子越来越少了。前几年,我什么都没等到。今年,我打电话回去问母亲会不会包粽子。母亲声音沙哑:“手不听使唤,抖得拿不住粽叶,包不动了。你自己上街买点吃吧,别亏待自己。”我握着电话,眼眶一下就热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前几天,我在超市买了一盒真空粽子,肉粽、蛋黄粽样样齐全。蒸熟尝了尝,味道还行,可心里空落落的。再也找不回守在灶前盼着粽子出锅的心情,看不到母亲淌汗的样子,听不到那句“尝尝咸淡”的叮嘱。
昨天晚上,坐在窗前,儿时的画面老是浮现在眼前:母亲坐在屋里包粽子,窗外的阳光洒在她手上。那双手粗糙,骨节突出,冬天满是裂口,可就是这双手,包出了我吃过的最香的粽子。唉,时间过得真快,我也步入老年。那些裹着粽香的旧时光,和母亲的青春一起,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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