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营区,我还是个懵懂毛躁的青年。被子叠不方正,队列站不挺拔,训练总跟不上节奏。我就在班长不多的言语里,一点点打磨心性、慢慢成长。班长是广西人,性子沉、话极少、脸冷、要求严,我们背地里,都悄悄怕他三分。
深圳的夏季漫长湿热,训练场的阳光灼人肌肤。一身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收操的时候,后背上总会凝出一层浅浅的盐霜。战术匍匐,手肘膝盖磨破是常事,汗水渗进伤口,又涩又疼,可身边没人叫苦,也没人停下。因为穿上这身军装,便懂得了咬牙坚持。
真正刻进我生命的,是一次大雨过后的深夜站岗。
我值凌晨一点到五点半的哨,夜风寒凉,吹得岗亭微微作响。刚站不久,便看见班长披着旧外套,从宿舍楼轻步走出。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腰板,以为又要被纠站姿、挑细节。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批评,没有多言,只轻轻地往我手里递来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夜里风大,别硬扛。”
短短一句,他便迈进岗亭,安静地站着,不再说话。
我以为他是来监督,心里紧绷又别扭。直到副班长前来换哨,我才猛然明白:班长今夜根本不值班,他是特意从床上起身,默默陪我站完了夜哨。
他怕我一个新兵深夜胆怯,怕台风夜我扛不住风寒,又怕直白的关心坏了规矩、松了我的心气。于是用最冷淡的姿态,做了最温暖的守护。
那一夜,我没说一句话,心里却忽然通透。军营最硬的是纪律,最柔的是人心,最严的是要求,最深的却是从不轻易说出口的牵挂。
在部队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日复一日的风平浪静。细水长流般的出操、训练、学习、劳动、整理内务、站岗执勤,虽然时光简单重复,却在不知不觉中磨平了我的浮躁,淬炼了我的筋骨。战友之间没有虚言,遇事并肩;没有血缘,胜似亲人。
我们驻守深圳,置身繁华都市,却守着一份朴素与坚定。训练再苦不言累,任务再重不退缩。营区的红旗每日迎着朝阳升起,军号准点响彻营盘,那些声音与画面,早已深深烙进记忆。
退伍前收拾行囊,我轻声提起那一夜的温水与陪伴。班长愣了一瞬,挠了挠头,语气淡淡地说:“这点小事,还记得干什么。”
神情依旧严肃,可我分明看见,他的耳尖悄悄红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冷冰冰的外表下,看见一丝藏不住的温柔。
退伍那天,车缓缓驶离营门,我一直回头凝望。营房、训练场、岗亭的灯、熟悉的红旗,一点点远去变得模糊。我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清楚,这段青春,一辈子难以忘怀。
那一天,班长没有来送行。后来战友说,他一直站在宿舍楼窗边,望着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马路的尽头。我的好班长依旧是不说、不露面、不煽情,只在背后,静静目送。
如今我脱下军装多年,可军人的底色从未褪色。现在的我做事踏实,遇事从容,走路腰板更是挺拔。可是每次路过深圳,我的心底都会轻轻一颤。那片营区、那段岁月、那些战友,早已成为我生命里最安稳、最澎湃的力量。
这些年,我偶尔与班长联系。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不问冷暖,只问一句:“最近顺不顺溜?”
我每次都答:“很顺溜。”
他只回一个字:“好。”
寥寥数语,胜过千言万语。
我在深圳的营区训过练、站过岗、流过泪、淌过汗,这段时光不够轰轰烈烈,却足够我怀念一生。
营区的灯火早已不在眼前,却永远亮在我的心里。流光溢彩的灯影里,有军营、有青春、有信念,更有一位外冷内热的广西班长——从不说思念,却一直把我放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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