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郴艺潮 |百合

儿时寄居乡下祖母家中，屋后的山坡上长着不少野百合。那时候不懂欣赏花开的模样，只知道深埋泥土的百合鳞茎是难得的宝贝。待到秋后农闲，祖母便带着我上山刨挖百合。褐色泥土裹着层层鳞片，掰开之后内里洁白温润。祖母细心拂去泥土，用泉水清洗干净，或是慢火煲汤，或是清炖煮粥。一碗百合汤入口，清甜绵软，消解暑燥。山野百合产量稀少，那时难得吃上一次，在贫瘠的年月里，这便是难得的滋养。

自古百合便是珍贵的药食同源良品，入药历史悠远，《神农本草经》早有记载。它性平味甘，可补中益气、润肺安神、清燥除烦，是古时名贵的中药材。在物资匮乏的旧年代，百合滋补养生，加之药性珍稀，历来是富庶人家独享的养生珍品，寻常农家难得一见。

山野百合耐贫瘠、守本心，默默生长、质朴从容，一如故土乡亲的品性。父亲年轻的时候上山劳作，常会挖一些百合种球，移栽到老屋小院的墙根下。他说百合寓意百年和睦，做人也该学百合，内里宽厚，外表谦和。那时年纪尚浅，我听不懂父亲话语里的深意，只盼着秋天可以吃到香甜的百合羹。后来我常年在外奔波，忙于工作，很少在家停留。老屋墙根的百合依旧年年生长，花开花落，静静守候着家里的晨昏。

时代悄然变迁，乡土焕发新生。故乡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昔日零星散落于山野院角的野百合，如今发展为规模化种植产业。成片百合郁郁青青，铺展山野，旧时仅供富庶人家享用的珍稀本草，真正实现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曾经弥足珍贵的滋补好物，如今寻常农户家家可种、人人可尝，清甜的百合汤、温润的百合药膳，悄然成为乡里的烟火日常。

工作之后，我辗转四方，见过城市花店里盛放的香水百合，也尝过市场售卖的龙牙百合，心底始终觉得少了几分熟悉的味道。人工培育的百合花朵硕大、香气浓烈，却少了山野百合经风雨、耐贫瘠的内敛与厚重。每每回乡，望见院墙边岁岁盛开的百合，旧时光的温情便会漫上心头。

时光荏苒，曾经健壮的父亲日渐衰老，祖母早已离我们远去。院子里那一丛百合依旧岁岁如常，春生夏绽。洁白的花朵，藏着老一辈质朴的品性，寄托着绵长亲情，也静静见证着故土日新月异的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