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塘深些,水色发暗,养着草鱼,草鱼偶尔翻个水花,咚的一声,半天不见动静。下塘浅些,水色发绿,漂着浮萍。春天,青蛙在里面产卵,一团一团的黑点,过些日子就变成了拖着尾巴的小蝌蚪,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筐黑芝麻撒在了水里。塘边上长满了草,密密匝匝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床棉被。
那年春天,父亲从廉桥镇上买回两只兔子。兔子灰扑扑的,蜷在竹笼里,像两团棉絮。笼子是父亲自己编的,竹篾青白青白的,有一股子竹子特有的清苦气。父亲说:“先养起,等大了再分笼。”
我和姐姐便天天去看。看它们的三瓣嘴一张一合,看它们的红眼睛一眨一眨。母亲说:“莫光看,去割草来喂,兔子饿着哩。”我们便提了竹篮,拿了镰刀,往上塘下塘的塘埂上走。
塘埂上的草真多。有一种草,叶片肥厚,青得发黑,掐断了会流出白色的汁液,黏黏的,像牛奶。母亲说兔子最爱呷这种。还有一种细细长长的藤蔓,缠在别的草上,开着小紫花,花瓣薄得透光。我们专挑那最嫩的尖儿掐,一掐就是一把,满手都是青草的气息。那气息是涩涩的,带着一点露水的凉,也带着一点塘水汽的腥甜。姐姐的手快,一会儿就掐了半篮子。我的手慢,半篮子还不到。姐姐回过头来,从我篮子里抓一把放到她篮子里,说:“我帮你拿点,省得你提不动。”我晓得她是帮我的,就说:“你莫都拿光了。”她就笑,笑得露出一颗豁牙。
姐姐掐着掐着就掐到手了,哎哟一声,把镰刀往地上一扔,甩着手说:“不干了不干了,手都出血了。”可过一下子,又蹲下来接着掐。我问她疼不疼。她把手藏在身后,摇摇头。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睛里汪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我摘了一片肥厚的草叶,放在嘴里嚼碎了,敷在她手指上。那草叶的汁液凉凉的,带着一股子腥气。她缩了一下手,说:“凉的。”我说:“那是草的血。”她就笑了,说:“你莫讲得这么吓人。”可她还是没把手缩回去,由着我给她敷。
篮子满了,我们便蹲在塘边上歇一下子。有只红蜻蜓停在一片荷叶尖上,翅膀薄薄的,透亮透亮的,像是用玻璃纸剪的。姐姐说:“你莫动,我去捉。”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手刚伸出去,蜻蜓就飞了,在她头顶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另一片荷叶上。姐姐跺了跺脚,说:“鬼精鬼精的。”我说:“你才鬼精鬼精的。”她就追着我来打,我绕着塘跑,她在后面追,跑着跑着两个人都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喘着喘着又笑起来。
远处的田垄里,有人正在锄地。锄头一起一落,在日头下闪着银亮的光,一闪一闪地,像是把太阳敲碎了,洒了一地。姐姐看着说:“那锄头是在天上种地吗?”我说:“你蠢不蠢,那是锄头。”可我心里也觉得,那锄头大概真是在种什么——种光,种影子,种日子。
回到屋里,兔子早就等急了。它们把前爪搭在笼子上,站得直直的,鼻子一耸一耸的,红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了。我们把草撒进去,它们便低下头,用三瓣嘴飞快地嚼着,脑袋一歪一歪地,嚼得可带劲了。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雨,又像是谁在远处筛豆子。有一只胆大的,前爪踩着食,歪着头看我们。姐姐伸手去摸它,它就缩回去,过一下子又凑过来。姐姐说:“它不怕我。”我说:“它怕我。”姐姐就笑:“你长得丑嘛。”我气得要打她。她就跑,跑到枣树后面躲起来,探出半个脑袋来看我,眼睛亮亮的。
有一只白兔,通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只有耳朵尖上有一点黑。那黑点很小,小得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墨。它吃草最斯文,总是先挑嫩叶,细细地嚼,嚼半天才咽下去,不像别的兔子那样狼吞虎咽。我常常多喂它一把,它就抬起头,用那双红眼睛看我。那眼神里,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雾,又像是藏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我跟姐姐说:“这只兔子怕是通人性。”姐姐说:“那你跟它讲句话看看。”我就蹲下去,对着它讲:“你从哪里来?”它当然不说话,只是嚼它的草。
后来,那只白兔跑掉了。笼子不知怎么开了,早晨起来,只剩下一地兔毛和几粒黑豆似的粪。姐姐找了很久——房前屋后,菜园里,竹林里,上塘下塘的塘埂上,都找遍了,都没得。母亲说:“怕是回了山里了。”姐姐的眼泪就下来了,一颗一颗地,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我说:“回山里也好,山里有吃不完的草,有露水,有月光。”姐姐说:“那它还会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姐姐便不说话,蹲在塘边上,拿一根树枝戳土。戳了很久,戳出一个小坑,又把坑填上,再戳,再填。塘里的水映着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姐姐,也在戳土。
那年冬天,剩下的兔子也送了人。笼子空了,放在墙角,渐渐积了灰,结了蛛网。有时路过,我会停下来看一看,仿佛还能看见那些灰的、白的影子在里面跳,还能听见那细细碎碎的嚼草声。可仔细一看,里面只有空气,空气里的灰尘在日头里飘着,像是一群极小的兔子,也在吃草。
再后来,我上了中学,去了城里,回村便很少了。
前些日子,我回到清建村。老屋已经不在了。那块地上长了草,草很高,漫过了膝盖。风一吹,窸窸窣窣的,像是在讲什么旧事。上塘下塘还在,只是水浅了许多,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萍,密密的,把水面盖得严严实实,像是把什么秘密藏了起来。中间那条路还在,只是走的人少了,路边的野菊花长得比人还高。墙角原来放兔笼的地方,只剩下一小片夯实的土,土上爬满了青苔,绿得发黑,像是把那些年的光阴都吸进去了。
我站在塘埂上,风吹过来,草儿还是那样点头,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远处的田垄里,已经没有人锄地了。锄头的光,日头的光,都沉进了土里,沉进了塘里。上塘的水绿得发暗,下塘的水绿得发沉,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收走了,收得满满的,满得溢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那些兔子,想起它们的三瓣嘴,想起它们耳朵尖上那点黑。想起姐姐蹲在地上戳土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想起上塘下塘,一高一低,像老屋的两只眼睛。如今老屋没了,那两只眼睛还在,只是没了神采,像两张哭过之后干涸了的脸。
风还在吹,草还在点头。只是那只最斯文的白兔,再也没有回来。老屋也没有。姐姐也没有——她去了更远的城里,比我走得还远。
塘里的水,一年一年地绿着。绿了又暗,暗了又绿。像是要把什么话,讲给听不见的人。又像是什么也不讲,只是绿着。
我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漫过田垄,漫过上塘下塘,漫过塘埂上的草,漫进我的眼睛里。暮色里,那些草都模糊了,一丛一丛的,远远看去,像是蹲着的兔子。灰的,白的,有一只耳朵尖上,好像还带着一点黑。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只有草。满埂的草,在风里,静静地绿着。上塘下塘,在暮色里,静静地躺着,一高一低,像一双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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