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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村,立夏被叫做“过夏”。一个“过”字,道出了季节更迭的某种庄重的仪式感。
在这一天,家乡人要吃艾糍、小笋、田螺。这三者在餐桌上凑齐了,夏天才算真正如约而至。
艾糍本是寻常草木的心意。清明过后,几场春雨飘洒,田垄间的艾草疯长。记得小时候,外祖母总会挎着竹篮在溪边、山坡转悠,采回那一汪碧绿。能干的妇人会把艾草焯水冷藏在冰箱里,试图留住一年的春色,四季都能吃到春天的滋味。但外祖母总固执地认为,只有立夏当天的艾糍才最正宗。她说,艾糍性凉,立夏吃艾糍,暑气不上头,清热又解毒。

看外祖母做艾糍是种享受。煮艾草、和粉、制馅、包馅、上屉、蒸煮,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煮艾草时丢进一小块食用碱,会保留住艾草本真的绿,蒸出的糍粑不会发黑。馅料分甜咸两种,我更嗜甜一些。炒香的花生碎和芝麻,拌入白糖与猪油,被揉进了艾草的糯米皮紧紧包裹。刚出锅时咬上一口,先是艾草独有的清香冲上鼻腔,紧接着是滚烫的、流淌着的甜浆,那是草木香与人间烟火气最完美的交融。
家乡多山,立夏的第二味,便藏在漫山遍野的竹林里。
苏东坡说“好竹连山觉笋香”,那是文人的雅趣,对山里人来说,笋是季节的馈赠。立夏时节,粗壮的南竹笋已然退场,主角换成了拇指粗细的小笋。雷笋、石竹笋、甜笋,名字各异,却都透着股脆生生的劲儿。
民间有个说法,立夏吃笋能避蛇虫。这听起来带点迷信,却让每家的餐桌上都多了一碗清甜。结婚头一年,我还在乡下工作。立夏那天,我从农户手里买了一把刚扯下来的甜笋。那天中午,我凭着记忆里外祖母的样子,做了一道小笋煎蛋。莹白的笋丁混在金黄的蛋液里,下油锅摊成饼,山野的清新与油脂的焦香第一次在我的小灶台上相遇。如今想来,那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个人开始独立操持生活的滋味。
老辈人坚信,立夏吃田螺能让眼目清明。
挑田螺得选皮薄个大的。外祖母有个秘诀,养田螺的清水里要放一把铁剪刀。田螺总爱依附在上面,吐出细密的泡沫,也吐出了体内的泥沙。
田螺的做法,浓淡皆宜。田螺汤是极简的鲜,清洗干净的田螺下锅,热油煸炒过,加姜片葱结熬出乳白的汤底,最后撒上一把野薄荷,那是能让味蕾瞬间苏醒的清凉。而我更钟情于爆炒,葱姜蒜炝锅,田螺入锅时那“哐”的一声,像是夏日的序曲。酱油、料酒在高温下迅速收汁,浓油赤酱包裹着螺肉。吃田螺不需要餐具,两指捏起,轻轻一啜,螺肉的鲜香伴着汤汁滑入喉咙,是佐酒最妙的佳肴。
立夏伊始,暑气渐升。那些蛰伏了一冬的毒虫开始苏醒,而我们用最朴素的食谱去应对。
吃艾糍,尝小笋,啜田螺,这三味里藏着的,不仅仅是口腹之欲。它是家乡山水的馈赠,更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智慧:与其畏惧季节的更迭,不如顺应天时,把自然界赋予的湿毒与辛辣,通通化作舌尖上的从容。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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