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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苏仙岭不高,在郴州城里,出趟门就到了。其原名牛脾山,传说苏耽在此得道成仙,后人便改称苏仙岭。

名易改,性难移。
牛脾山,牛脾气。这山,生来就倔。
山脚有口井。井圈三条麻石拼成。探头看,水还是清的。井边一株橘,依然长得茂盛。
清早总有老人来打水。塑料桶磕在井圈上,闷闷一声。问这水有什么好,只说泡茶比自来水甜。
晋代葛洪《神仙传》里记了一笔。汉文帝时,桂阳少年苏耽,侍母至孝。成仙前告诉母亲:明年大疫,取这井水一升、橘叶一片,煎汤可愈。次年,瘟疫真的来了,母亲照做,分文不取,救活一城人。“橘井泉香”和“杏林春暖”成了中国医德最具代表性的两个典故。
井边这株橘,是山上最老的住户之一。据老人说,这树老了会枯,枯了又从根上发出新芽来。
屈原写下“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他写的那株橘,是不是这株,没人知道。可他写的那股扎根南土、宁死不挪的倔劲,这山早就有,一直守到现在。
从井处再往上走不远,有一株树被雷劈过。焦黑,从根裂到顶。都以为死了。后来裂口挤出绿来,一年比一年茂,遮出一大片荫。山中古树两百多株,只这一株这样。树不懂放弃。雷也只好算了。
夏天傍晚,附近居民摇着蒲扇来乘凉,说这树命硬。有人接话,这山上的东西,都硬。
往上走,有白鹿洞。传说苏耽就出生在这里,白鹿白鹤喂他长大,十三岁飞升。洞口塑着一对白鹿,母鹿嘴对嘴喂给幼鹿。喂的只管喂,受的只管受。没有声音,这最直接的给予,比什么都暖。
年轻的母亲带孩子来,多要让孩子摸一摸。摸了,耳朵灵,听娘的话。孩子摸完鹿耳,又去摸自己的耳朵,凉凉的。
拾级而上,沿路有摩崖石刻二十三处。最出名属三绝碑——秦观词、苏轼跋、米芾字。
秦观贬居郴州时,填《踏莎行》,写下“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问水还是问自己,只有山知道。
石壁上“矣”字已被雨水侵蚀得只剩半边。
半山腰的景星观,是独特的四合院道观。景星观有观星宿之意,青瓦围着四方天井,四角屋檐凌空环抱。
苏岭云松,松树从山腰长到近山顶,高得撑开天。常年雾从山谷漫上,松树半截浸在云里,树冠浮着。树身需两三人合抱,皮皴如鳞。较老的几株松树,枝叶稀疏,主干笔直,不弯不倒。
上山的一千多级石阶,郴州人叫女排步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陆续有中国女排在这里集训。每天要求二十分钟登顶,一人掉队则全组重跑,后来女排斩获五连冠。郴州人说女排,不说“她们”,说“我们”。
路边卖酸萝卜的大娘,六十多了,当年就在这儿亲眼看着女排姑娘天天跑上跑下,逢人便说,她早就知道会得冠军。
路边的石壁和青石板路面,刻了许多福字。有一块倒着刻,说是福到了。
山顶的苏仙观,唐开元十九年建。唐代起这里就被列为道教第十八福地。
苏仙观东北角那间屋子,青砖粉壁,静得不像是山上的一部分。一九三八年春天,张学良被幽禁在这里。窗外只有树梢与蓝天,别无其他。窗前孤影比他题的诗还瘦。门外那株桂树嵌着一颗弹头,弹头被树皮裹去大半。树不管,照长。人走了,屋子空了,弹头还在树身上。
有些伤,树替人记着。
站在山顶往下看,能想见韩愈路过时的模样。他写《送廖道士序》,说中州清淑之气,到了郴州就走到了尽头,盘旋积聚,必生魁奇之士。他多次途经郴州,都没等到。这声千年之问,留给了后来的岁月。
年轻的邓中夏曾登上苏仙岭。那年他还在郴州第七联合中学读书。后来他走出郴州,再没回来。牺牲前,他说:“就是把邓中夏的骨头烧成灰,我邓中夏还是共产党员。”
橘井还在山脚,橘树又发了新叶。那株劈不死的树也还在。
这些年郴州变了。楼高了,路宽了,城里一天一个样。山还是那座山,井还是那口井,传说还是那个传说。外地口音越来越多,广东话、长沙话,更远地方的话都有。山听得懂,它只是不开口。
一座城里的山,一脚踏进去,就是千年。橘井还在,松涛还在,女排踩出的石阶也还在。
山顶的风,还是千年前那一股。
山在,清淑之气就在。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二审 | 黄慧
三审 | 周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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