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家规

“把握好自己的手心。”这是父亲留给我们的家规。

有人说，世界上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手心向上，即乞讨索取者；一种手心朝下，即施舍付出者。谁不想一直做个手心朝下的人呢？可人生在世，走在漫漫长路上，难免会遇挫折艰难，谁都有手心向上的时候。因此，把握好自己手心向上的尺度与时机，也是做人的智慧和能力。

小时候，我们渔村砖厂废弃的窑洞里，住着一位讨饭为生的外乡瘸腿老人。但每到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这两天，他却默默蜷缩在昏暗的窑洞里，吃平日讨来的冷饭残菜充饥。父亲得知后，早早做好年夜饭，带着我去给他送热饭菜和蜡烛。我心里很纳闷：“过年家家都有好吃的，老乞丐为什么不出来乞讨？”父亲解释，家乡年俗有讲究，春节伊始碰见要饭的，喻示这一年会有讨债的上门，不吉利，老爷爷是怕遭人厌恶驱赶。父亲嘱我不要再喊“老乞丐”，与人为善，生于心、从于行，而始于言语。父亲接着感慨道：“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的乞丐，都在向生活乞讨尊严。”

我似乎一下子就懂得了，父亲给我们立下的家规教条：不许在吃饭的时间去邻居家串门，更不能眼馋路人手中的食物。有次我吃完午饭，跑到隔壁家找小伙伴艳子玩耍，恰巧撞上她家来了客人，因做了比较丰盛的饭菜，而延迟了午餐。桌上美食热气腾腾，桌旁方凳上还摆着一盘我从没见过的彩纸包装的糖粒子。艳子妈看到我，眼神有点意外，当着客人的面，指着那盘糖粒子问我要不要吃点。我克制住馋欲，礼貌地回应：“谢谢婶子，吃过了，我家有。”连忙转身离开。

事后，艳子妈逢人就夸我父亲的家规好，把孩子教育得有修养。在那物资贫瘠的年代，一个乡下小孩，能将偶然的手心向上，灵活转换成手心朝下，既保持了自己的体面，又没为难到别人，甚至还给别人带来了物资将失而复存的窃喜，从而高看你一眼。所以，非必要切勿轻易手心向上。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相继离家在外求学，父亲又加了新家规：实在不得已，允许手心向上。但不可贸然求助，全然依赖他人，要学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不能让自己从一个困境陷入另一个更深的困境。

记得我上初二时，学校合并到距家十多里远的邻乡中学，路途必经一道宽河渡口。这里的手摇渡船天黑便停摆。我就是在那条通往渡口的乡村马路，主动手心向上，拦住了大叔的单车，赶上了最后一班渡船，也为父亲渡来了一位人生挚友。

刚上寄宿学校的我，尚不适应。第一次放月假的那天黄昏，我整理好书本，随同学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寝室窗外还晾挂了几件未干透的衣服，又慌忙折回去收进书包。待我独自走出校门堤坡，夕阳已经很低了。我背着那个大书包，在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马路上疾走，才走一小段，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走不动。这时，身后一辆单车从我侧旁经过，他扭头瞥我那一瞬，目光友善，我趁机张嘴问路：“大叔，请您帮我把书包搭到渡口吧。”我顺势将书包放他单车后座上，一手扶着，跟着他的单车一路小跑，终于在天黑之前上了渡船。听大叔与船夫交谈，言语间了解到大叔也是渔村人，在邻乡水机站工作。过了渡，我才敢大胆答应大叔，坐他的单车回家。

父亲和大叔，竟是旧识。他们经常品茶对坐，细语谈说，并说“两手相握，必有上下”。

循着父亲的家规，凡事将心比心，有约做客，无约不扰。若遇坎坷，理智求助，并念及恩情；若逢人有难，力所能及，当施以援手，日后好相见相交。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二审 | 曾西林
三审 | 李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