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对“远方”的理解,除了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就能抵达的桂东县城,剩下的便是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模糊区域:是父亲常年出差奔赴的郴州,母亲外出进修学习的北京,是课本里那些陌生却又滚烫的字眼:长沙、上海、广州......那时的“远方”,是地图上清晰具体的地名,是我趴在梧桐树下数着日子等回的行李袋,是行囊里色彩缤纷、甜香四溢的糖果与巧克力。
我以为,远方就是离开家乡的距离,是越远越好的奔赴。
六年级那年,实习老师在课堂上播放了一组支教纪实幻灯片。画面里,云南大山里的孩子们伏在木板拼凑的课桌上,一个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女孩捏着铅笔头在皱巴巴的笔记本写下“天涯若比邻,是真的吗?”。我蓦然怔住,原来远方也可以是彼此温暖的抵达。课后我找到老师问来了地址,把母亲买给我的新文具寄往了那所学校。
“桂东,云南”,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主动写下的双向奔赴的远方。
十三岁的课堂上,我看见白色粉笔灰簌簌落满老师们肩头,他们给老式钢笔汲取墨水,伏在案前逐题批注,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蝉鸣交织。初中毕业后,我怀揣憧憬外地求学。置身陌生城市的灯火中,我才体会到“独在异乡为异客”。深夜宿舍熄灯后,考试前的焦虑、生病时的无助、对家人报喜不报忧的倔强——那些细碎的迷茫,笼罩着年少的远方梦。学成后我回到家乡,站上了讲台。后来行过许多地方,看过万般风景,才恍然醒悟:原来心心念念追寻的远方,就在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上。从奔赴远方到回归家乡的旅程,是一场温暖的传承,亦是一场“远方”归向“远方”的圆满。
去年校庆返校,母校已迈入智慧教育时代,多媒体教室、美术书画室、音乐舞蹈室一应俱全,线上同步课堂、云端教研打破地域壁垒,特色社团、劳动实践、研学活动丰富着孩子们的课余生活。昔日斑驳的木质黑板已被智能电子白板取代,深圳名师正在智能教室里为孩子们授课;食堂也焕然一新,孩子们每日在热气腾腾、可口丰盛的三餐烟火里感受着暖心关怀;崭新的室内体艺馆拔地而起,坑洼泥泞的土操场已变成绿茵球场。校长站在校庆舞台上,话语掷地有声:“你们这代人的远方,是把家乡变成别人的远方。”
那些曾被粉笔灰染白的岁月,此刻正化作数字星河,在云端流淌。
同年暑假,陪外地朋友游览万洋山,偶遇师妹小敏。她在大城市打拼多年,拥有亮眼的事业,一袭白裙、妆容精致。她举着稳定器在悬崖民宿直播云海盛景,弹幕刷着“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远方”。“远方”已不是单纯的地理坐标,在互联互通的信息时代,每个被看见的角落都是风景。
万洋山巅,漫山苍翠、流云翻涌,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游客驻足流连。家乡的文旅产业悄然崛起。山野民宿错落有致,特色民俗活动轮番上演,八方游客慕名而来,昔日僻静的桂东山城,已然成为休闲康养避暑胜地。
父亲说,从前桂东百姓挑着山货翻山越岭,耗费数小时走到集市才能换得微薄收入。如今冷链货车直接开进田间地头,电商带货、网络直播拓宽销路,特产足不出村销往全国各地,稳稳带动乡亲们增收致富。远方不是对故土的逃离,而是扎根大地的成长。就像家乡的茶叶、黄桃、蔬菜,如今远方的人们正循着茶香、果香、菜香,主动奔赴这座山城。
近日下乡走访,土灶台换成了节能环保灶具,屋顶架起光伏板,绿色能源点亮了农家新生活。基层干部坚守一线,把群众冷暖放在心头,奔走的足迹,记下的日志,夯实了乡村发展的根基。当北斗卫星掠过桂东上空,当5G信号穿透山间云海,那些默默坚守的身影,终将化作璀璨星光;这些细微真切的改变,如同点点星火,终将汇聚成乡村振兴的燎原之势。
此刻,窗外是家乡的校园,晨光漫过教学楼明净的玻璃幕墙,朗朗书声伴着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我回想起父母为小家奔波的日常,云南女孩笔记本上纯真的疑问,深夜灯下伏案的恩师,小敏镜头里的万洋山,以及家乡文旅勃兴、游人如织的热闹景象。那个写下“天涯若比邻,是真的吗”的女孩,是否也通过屏幕看见了我的家乡,或者已经让自己的家乡成了别人的远方?
如今,当我自己也成了为生活奔忙的大人,才读懂了那个清晨五点的厨房:母亲踮起的脚尖,是不忍惊醒儿女的美梦;父亲叮铃的车铃,是一天最早出发的担当。他们早已用最朴素的方式,为我诠释了“远方”的第一课。所谓远方,从来不是对家的远离,而是把家的温暖背在身上,走去再远的地方,心里都揣着一碗热粥的温暖。
一路走来,“远方”的含义早已在成长中不断蜕变。我们这一代人看见的远方,是用知识点亮每一寸乡土,让每一个角落都成为云端可及的远方;用热爱填平城乡之间看不见的沟壑,让每一个人的家乡都成为他人心之所向的远方。这便是我在成长途中看见且读懂的“远方”。
它不是漫无目的的漂泊,是背上行囊向外奔赴的初心,是心有归处、越扎越深的温暖,更是扎根故土深耕不辍的坚守与成长。这,就是我们这代人写给这个时代,关于奔赴与抵达的最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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