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得那一眼泉
何时开始渗出清水
只知它从不说累
在荒石与青苔之间
捧出微凉的第一口甜
我记不得那双手臂
怎样将我抱成一只碗
只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时
有温热的河
漫过我没有牙齿的渡口
后来我走了很远
在异乡的夜里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里
总能听见一个源头
在很深很深的地下
轻轻唤我
河床
我从不知道她有多深
只知我流经她的时候
带走她的泥沙，而她磨圆了我的棱角
春天涨水，我漫过她的胸口
在最汹涌的地方，她把自己弯成一道弯
让我慢下来
她把自己掏空，好让我流得更远
在最窄处收拢肋骨
让我顺流而下
后来我奔向平原，回头看
她已干涸成一道浅浅的疤痕
可每到雨季
仍听见水声在她身体里
一遍一遍
洗涤着我的名字
深潭
她的平静是一面谎言
水底沉着多少场暴雨
只有月亮知道
有人往她心里扔石头
她吞下去，不吐一个泡
沉到底，长出青苔
我曾在潭边滑倒
眼看要沉落无边的惊慌
却被一股暗流托起
那力量没有形状，也不出声
后来我远行
回头时她已缩小成
一枚别在大地上的纽扣
解开它，会漏出
全部的深渊
雨水
她来时没有声音
只在屋檐上走，细细的
密密的，缝补一场春天的心事
我趴在窗台看雨，看她把整个院子
一针一针打湿
她从不说爱我
只是在我口渴的时候
递过一碗
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凉
在异乡的雨夜里醒来
窗外沙沙地响
我怀疑是不是她从我的梦里
走到了梦外
入海口
河流走到这里就没了形状
淡的变成咸的
清的变成浑的
她站在水里
水漫过她的膝盖
她说走吧，海那么大
我回头看她
她越来越小，像一滴水
落进了自己的倒影里
后来我尝遍所有的咸
才知道她当初咽下的
比海更苦
可每次我喊她，风里都有回声
从入海口
一路甜回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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