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8月,红六军团肩负长征先遣探路的使命,从江西遂川启程西征。8月11日,部队自湘赣边界西进抵达桂东县;8月12日,于寨前圩召开誓师大会。8月13日,部队兵分两路挺进汝城,辗转郴州多地后向永州进发。
同年10月下旬,中央红军自江西崇义西进踏入湖南境内,抵达汝城。全军沿五岭山脉横贯郴州东西,一路浴血奋战,接连突破国民党军第二、第三道封锁线,于11月20日分别从临武、嘉禾西出,转入永州境内。
征途中,红军将士不畏艰险、奋勇冲锋,以热血铺就革命道路;郴州百姓挺身而出、舍命相护,以赤诚守护革命火种。烽火硝烟与军民温情在此交融,一段段生死与共的军民往事,积淀为郴州的红色底蕴,为伟大长征精神镌刻下厚重的湘南印记。
在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回望那段峥嵘岁月,重拾藏于乡土间的红色记忆,更能明晰初心来路,凝聚砥砺奋进的精神动能。
寨前圩的铿锵誓师
1934年,受王明“左”倾教条主义错误影响,中央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革命根据地形势危急。为配合中央红军主力战略转移,中革军委命令红六军团先行西征,作为战略先遣队,承担侦察敌情、开辟通道的核心任务。
1934年8月7日,任弼时、萧克、王震率领9700余名红六军团指战员,从江西遂川突围西征,冲破国民党军层层封锁,于8月11日抵达桂东县寨前圩。8月12日上午,红六军团在沤江、汶江交汇处的河滩上召开西征誓师大会。现场阳光普照,红旗猎猎,指战员激情澎湃、振臂高呼,铿锵誓言响彻云霄。誓师大会明确了红六军团西征的核心任务:深入湘桂黔边境开展游击斗争,侦察西线敌军布防态势,牵制、分散国民党兵力,为中央红军主力战略转移探明路径、积累经验、开辟通路。
此次誓师大会是红军战略转移进程中具有开创性意义的重要事件。红六军团先行西征,较中央红军主力战略转移出发提前了两个多月,为中央红军长征探明了道路、积累了实战经验。
“半条被子”的温暖
1934年11月,中央红军进驻汝城县文明瑶族乡沙洲村。红军战士不进民房、不扰百姓,只在屋檐下过夜。
此前,国民党反动派早已窜入村寨散布谣言,抹黑红军、恫吓百姓,致使村民纷纷扶老携幼避入深山,昔日烟火繁盛的村落转瞬寂寥,仅少数留守村民未撤离。
村民徐解秀裹着小脚行动不便,怀中幼子刚满一岁,无力跟随村民躲入深山,只得留守家中。
徐解秀见自家屋檐下3名女红军满身疲惫、衣衫单薄,衣服还被雨淋湿了,便主动邀请她们进屋过夜。徐解秀赶紧往灶里添了柴,烧大火让她们将衣服烤干,又用当地的黄姜熬了一锅姜汤,给她们每人盛了一大碗喝了祛寒。3名女红军喝了姜汤后浑身暖和。
此时的湘南山区已是寒风凛冽。徐解秀家境贫寒,铺着稻草的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破烂棉絮。3名女红军看着心疼,拿出唯一的行军棉被,与徐解秀母子挤在一张窄床上,相互依偎取暖。
部队临行之际,3名女红军执意要将唯一的行军棉被留下,让母子俩安稳过冬。徐解秀却深知,红军征战四方、翻山越岭,这3个小妹妹在冰天雪地里无棉被难以御寒,便万万不肯。红军牵挂百姓,百姓也心疼红军。4人推让再三、僵持不下。部队出发的集结号吹响了。情急之下,一名女红军取出随身携带的剪刀,毅然将棉被对半剪开,将半条被子郑重赠予徐解秀。那一幕动人温情,定格下人民军队与百姓风雨同舟、血脉相连的鱼水深情。
一纸宣言明前路
1934年11月,中央红军长征途经汝城,正值突破国民党军第二道封锁线的关键节点。彼时,前路险阻丛生,湘南劳苦大众饱受压迫、前路迷茫。
为及时拨开群众心中的迷雾、凝聚力量,11月7日,毛泽东、朱德在汝城县小垣镇大山村联名拟定、签发革命文告《出路在哪里?出路在哪里??出路在哪里???》,随后在延寿、岭秀、文明等乡镇广泛印刷、张贴、散发,成为中央红军长征初期极具感召力的革命宣言。
文告以层层递进的三问开篇,振聋发聩、直击人心,道尽底层民众的苦难与困惑。文中清晰阐明了中国共产党的革命主张与为民初心,郑重许下庄严承诺:废除国民党苛捐杂税与兵差劳役、取缔高利贷,没收地主土地财产分配给贫苦农民;实行工人八小时工作制、提升薪资,保障工农衣食温饱;废止强制兵役制、推行自愿兵役制,分田给士兵、改善军人待遇、严禁打骂士兵。字字贴合民生疾苦,句句彰显济世初心。
文告呼吁广大工农群众认清大势:共产党所主张的苏维埃与红军,就是劳苦大众的出路,民众当拥护红军、助力革命胜利。同时号召大众无惧反动军阀与地主豪强,奋起抗争、挣脱压迫。文末以“我们一定会胜利,我们一定要胜利,我们无论如何要胜利”三句誓言收束,气势磅礴、催人奋进,极大提振了红军将士与劳苦大众的革命斗志。
这篇珍贵文告,宣传了政治主张,凝聚了人心,激发了斗志,坚定了信心,正是毛泽东“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著名论断的鲜活实证。
现在,湖南省博物馆仍完好地保存着一张《出路在哪里?出路在哪里??出路在哪里???》的革命宣传单。
一张借据写信用
1934年11月,红三军团途经汝城县延寿瑶族乡官亨村。红军将士连日鏖战,奋力突破国民党设置的第二道封锁线,已是疲惫不堪。官兵们因严重缺粮,食不果腹。
村民胡四德既深怀敬意,又心生恻隐,便主动召集族人筹措军需。乡邻看到红军爱民护民,便纷纷慷慨解囊,很快筹得稻谷一百零五担、生猪三头共五百零三斤、鸡十二只共四十二斤,悉数交给红军司务长叶祖令。
部队即将转移开拔时,因革命条件艰苦、军需物资紧缺,红军无力当场偿还物资。叶祖令郑重立下借据、加盖私章交付胡四德,承诺革命胜利后予以兑现。胡四德将借据妥善藏于铁盒、封存在墙洞。62年后,其孙胡运海偶然挖出这份借据,经村中老人追忆佐证,这段红军守信、群众拥军的往事得以公之于众。
1997年5月17日,中共汝城县委、县人民政府、县人武部举行隆重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军团长征途经汝城借据兑现仪式”。按借据物资折合该年市价,由县政府向胡四德的唯一继承人胡运海归还1.5万元人民币。胡运海发扬其祖父的奉献精神,又将其中的1万元捐献给村里新建学校。
青石寨浴血阻敌
1934年11月11日,中央红军主力已打开第二道封锁线通道,大批载满物资与伤员的后勤队伍却拥堵在汝城延寿至岭秀、盈洞的二十余里狭窄山道上,尚未完全通过封锁线。粤军与汝城保安团尾随夹击,猛攻担任后卫阻击任务的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
危难时刻,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火速抢占维堆山、狮形岭构筑防御阵地。12日,敌军增援合围。红军腹背受敌,被迫退守可俯瞰整条延寿河的青石寨制高点。敌军凭借火力优势轮番猛攻,一度抢占山头,居高临下对涉水渡河、毫无掩体的红军队伍疯狂扫射。无数红军战士应声倒下,鲜血汩汩流入延寿河。
千钧一发之际,红五军团军团长董振堂端起机枪高声号令:“跟我上!”他率先冲锋陷阵,将士们紧随其后、迎着枪林弹雨奋勇反扑,拼死夺回青石寨核心阵地。
历经浴血鏖战,红军将士以血肉之躯死死拖住数倍于己的敌军。13日黄昏,全部辎重、伤病员通过第二道封锁线范围后,董振堂才指挥部队交替掩护,快速追赶主力部队。
战斗结束后,延寿河谷满目疮痍,河滩上散落着无数红军烈士遗体。当地百姓自发收殓英烈遗骸,拿出自家仅有的粗布、稻草,细心包裹烈士遗体,不分昼夜挖土筑坟,将五百余名红军烈士安葬在青石寨下,缅怀忠魂。
白石渡健儿踏征程
1934年11月中旬,中央红军挺进宜章,红一军团率先攻克粤汉铁路重镇白石渡。
彼时,当地近四千名筑路工人长期遭受资本家压榨、军阀盘剥,终日劳作却饥寒交迫、苦不堪言。
周恩来、刘伯承随红一军团进驻白石渡老湾村。红军进驻后严守纪律、不扰民众、不摊派钱粮,当众废除苛捐杂税、惩治劣绅土豪,宣讲革命平等理念,让饱受压迫的铁路工人看到新生希望。
红军战士分组深入工棚、走访村落,体察工人疾苦,帮百姓挑水扫院、分发粮物,以实际行动破除国民党的长期抹黑。短短数日,军民便鱼水情深,革命热情在当地彻底点燃。广大工人、农民看清了红军是真正为穷人谋解放的队伍,便扛起行囊踊跃参军报国。共计160余名铁路工人、120余名贫苦农民加入红军队伍,充实了革命有生力量。
当地百姓全力拥军支前,主动为红军运送物资、修缮通道、传递情报。
白零嫒冒死护伤员
1934年11月中旬,中央红军突破国民党军第三道封锁线过境宜章,主力部队急速西进,将30名重伤红军托付给杨梅山镇茶园村地下联络员白零嫒掩护救治。白零嫒当时已怀有身孕。
彼时湘南白色恐怖笼罩,国民党铲共队、保安团大肆进村清剿,一旦发现民众收留红军,必严刑逼供、株连亲友。危局之下,白零嫒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牵头组织村民秘密救护伤员。村民同心协作、分工掩护,凌晨将伤员转移至隐蔽的观音岩山洞避险,夜间接回村内取暖、换药。
白零嫒家里安置了七八个伤员。每天晚上,她料理好伤员后,还要熬夜磨豆子做豆腐。白天,再将这些豆腐挑去卖了,赚钱给伤员买粮食和药品。
看到战士伤重体弱,她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炖了汤给伤员补身体。战士们看着日渐憔悴的她,心疼不已,都不肯喝,说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更需要营养。白零嫒却坚决要他们喝下去,说养好了身体,才能早日投身战斗。
敌军察觉村内藏有红军伤员后,多次进村排查威逼。因长期担惊受怕、劳累奔波,白零嫒不幸流产。但她始终守口如瓶,誓死守护红军伤员与乡亲的安宁。
在白零嫒与村民的拼死掩护下,红军伤员始终未暴露踪迹,除一名特重伤员不幸牺牲,其余29人基本康复。两个多月后,他们被带领奔赴游击区重新投入战斗。
白零嫒一辈子守在茶园村,于1997年去世。
两张字据铭深情
1934年11月中旬,中央红军长征途经苏仙区良田镇菜岭村。当地山高林密、地势隐蔽,成为红军伤病员休整疗伤的重要驻地。彼时立冬已过,红军将士身着单薄衣衫、忍饥耐寒,却严守纪律,不扰百姓,全员露宿于村后木奇岭的山洞与牛棚。
村民主动为红军送粮食、搭建草棚、挖掘避风洞。村中郎中段年明每天上山悉心医治20余名红军伤员。他还打开自家粮仓,奔走邻里筹措物资,最终凑齐20担稻谷、20块银圆支援红军。
面对乡亲们的慷慨相助,红军严守纪律、不白取民物。1934年11月12日,红军干部李伟祥郑重写下借据,承诺革命胜利后予以偿还。同时,李伟祥、赵杰等人翔实记录下段年明为红军疗伤及村民为红军搭建休憩场所的事迹,形成文书赠予段年明。一位红军干部把两枚军马铜铃赠予段年明和村民段位笑留作纪念。
休整期间,8名红军战士因伤势过重不幸牺牲,段年明带领村民含泪安葬英烈。
红军撤离后,段年明将两张珍贵字据装进竹筒,藏在衣柜深处,并立下家规,嘱咐后人永不兑换借据、世代祭扫烈士墓。
90余年来,段家四代人谨遵祖训,传承红色家风。如今这些跨越岁月的红色信物,成为镌刻军民同心的珍贵见证。
乡民义葬34名红军烈士
1934年11月17日,红三军团一部途经嘉禾县甫口村赤硃岭时,突遭国民党第二十三师李云杰部拦截,惨烈战斗骤然打响。红军将士奋勇杀敌,其中34人不幸壮烈牺牲。
次日,村民彭助立携八岁幼子彭作恭赶赴前一日激战之地,所见场景十分惨烈:烈士遗体散落山野,有的仰躺、有的俯卧、有的肢体不全,身上都浸满了血渍,在一条小道边,13名战士的尸体纵横交错连成一片,惨不忍睹。
心怀崇敬与痛惜的彭助立当即牵头,召集乡邻捐钱献米、合力掘墓,将34名红军烈士集中安葬在一个大墓穴里。
此后,彭助立坚持祭扫陵寝、守护忠魂。1938年6月,他冒着白色恐怖风险,为烈士墓立了一块小石碑。1944年,彭助立弥留之际,将守陵的重任托付给儿子彭作恭。时至今日,彭家四代人接续坚守、代代传承,守护着这片英烈长眠的红色土地。
芹塘村民舍命护红军
1934年11月16日起,中央红军主力陆续向宁远、道县方向挺进。红三军团32名重伤员及护送人员共计百余人,无法跟进大部队行军,于是在挑夫王周周引路下,退守临武通天山,暂居焦溪村村民郭七斤家中。
为躲避清乡队搜捕,郭七斤连夜联络芹塘村的郭井保,将伤员秘密转移至山深林密、仅有17户人家的芹塘村。受地下党革命思想感召,芹塘村全村百姓同心守密、无人泄露。村民将伤员分散安置于地窖、柴房与后山岩洞,日间杜绝一切声响,深夜悄然送粮送水。村中土医生郭土老每日进山采药,为伤员清创疗伤。粮食短缺之际,乡亲们砍柴割草换米,倾力接济红军子弟兵。
在村民悉心照料下,32名伤员先后痊愈,分批重返革命队伍。
红军撤离后事迹不慎泄露,敌军扬言血洗芹塘村。郭七斤、郭土老不幸被捕,二人受尽酷刑却始终坚贞不屈,未吐露半句红军讯息,最终壮烈牺牲。
岁月流转、山河更迭,硝烟早已散尽。然而,半条被子的温情、一张借据的赤诚、军民同心的大义,始终在郴州大地久久传颂、熠熠生辉。这些穿越烽火岁月的红色故事,历经时光洗礼后愈发鲜活动人,蕴含其中的伟大长征精神,在湘南热土上代代赓续、薪火相传,始终照亮新时代砥砺前行的长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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