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陶碗被女儿认出的时候,我们正站在迂回的展架前,上万件陶品静默陈列。
她的声音从展厅深处传来:“妈,来看,这是我制的陶碗。”我走过去,看见一只没上釉的陶碗,保留着黏土最初的本色,碗口捏成爱心形状,碗身刻着“若兮”二字,笔触稚嫩。仔细回想,这是她九年前来此体验制陶的旧作。当年随手捏制的陶碗,竟被师傅正式烧制出窑,而这场重逢,已是九年后。
女儿刚参加完高考,十八岁。我当年师范毕业分配到这里的乡村学校教书,也是十八岁。
同一空间里,两个十八岁短暂相遇,生命在同一个原点往两个方向生长。她走过我曾走来的路——那时,一个妈妈曾牵着九岁女儿的手在这里揉泥塑形。此刻,我目送她走向未知的远方——将来,她是否也会带着她的女儿回到这里,让另一双稚嫩的手掌揉制黏土?
十八岁是窑火刚点燃的时辰。我的十八岁点燃在一间漏雨的瓦房校舍里,她的十八岁点燃在高考后的这个夏天。火光照亮的路截然不同,却又都从这片黏土地出发。我看着她,像看着一团刚入窑的泥坯,不知道火焰会把她炼成什么模样。而那只九年前的陶碗就静置在我们中间,像一个提前到场的答案,又像一个不肯揭晓的谜底。
两个十八岁的人,一个被掌心捧着,一个已在时间里。
二
桂东县普乐镇,是远近闻名的陶瓷之乡,也是湘南保存最完整的制陶遗存。明末清初,普乐人引来窑火,烧满山黏土为陶。此后数百年,窑火绵延,货郎挑担,商贸络绎。
1999年,我初到普乐镇,开始了五年的乡村教书生涯。彼时村子里散落着手工陶瓷作坊,我放学后常和学生去家庭作坊里看师傅揉泥,师傅满手黏土洗进溪里,整条沟渠的水都是乳白色的。小江村和矮排村的土陶作坊片区轮廓分明,从山岭黏土开采处的一片白,到山下沟壑溪渠间纵横交错的白色筋络,再到龙窑火膛里燃着的青烟。
龙窑老了,是从窑工们离开开始的。随着技艺传承断层和南下打工潮的席卷,他们洗净手上的黏土,搭上南下的班车奔赴广东,其中还包括我的一位教师同事。村里的窑火,有的仍倔强地燃着,有的渐渐熄了,手工制陶技艺几近断代。
人来了,又走了。我后来也走了,调到了不远处的县城。
但我常回来看龙窑,从一座到另一座。游人从我面前经过,大约以为我就是一座闲置的老窑。而老窑看着我,会惊觉我与它曾经的主人何其相像。我本就是一个从未真正离开的村妇,和那些在此揉泥种地的女人一样,面容模糊,会外出走一走,却总也走不远。
失了主人的龙窑老得很快,像日渐木讷的老人。我看着它们,心口莫名发疼。
这里,每一座龙窑都有故事,每一个未成形的陶坯、每一片碎裂的陶片,都弥漫着不可言喻的悲伤。我想对许多人讲述它们的故事,想带许多人来抚平它们的伤痕。然而我孤独、无力。
像我这样孤独的人,心里总装着许多固执又纠结的东西。可看着满溪满地的陶片,我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孤独。
再大的孤独,也大不过这些碎陶片。它们同为陶泥所成,同怀一腔热火进窑,经历同一种火焰的舔舐,都为着出窑那一瞬的完美。有的浴火重生,被摆上展台,被村妇捧回家中盛米盛水;有的却被淘汰、破碎,铺在路上,任人踩踏,沉入溪中,任由冲刷。
碎陶片或许不情不愿,承受着作为铺路石的悲哀与孤寂,见证无数来去的人们;抑或甘之如饴,终于没有被规训成统一的模样,以破碎的姿势重返大地,重新归于泥土的本真。
完整是命运的恩赐,破碎是泥土的回归。谁能说哪种更接近本质?我踩着碎陶路,从路边溪渠里捞起一片陶片,它在我手心里冰凉,一言不发。
三
我看见新龙窑了,修葺一新,依山蜿蜒如卧龙,像重新长出的脊梁。左边是新起的三层非遗陶瓷文化展厅,上万件陶艺品静静排列;右边是两栋占地近千平方米的瓦房工作间,中间夹着晾晒坪——陶泥变为陶品粗坯的全过程都在那里完成,此外还设有几十个操作台的非遗体验基地。而九年前,我带九岁女儿来制陶时,操作台不过是几根柱子临时撑起的工棚。
我眼眶发热。原来不止我一人孤独。许多爱陶、揉泥的孤独者,聚在一起便有了力量。
这力量化作三百万元投入的陶瓷厂升级改造,化作土陶烧制技艺列入省级非遗名录,化作年产值突破千万元的活计与归来者的生计。
那些南下打工的老工匠陆续回来,手还是那双揉泥的手,只是指缝里多了南方工厂的锈迹。他们钻研如何让陶品更精致、釉色更出彩,产量不断提升。他们耐心地手把手教游客揉泥、塑形。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方小林,原本是守着窑火孤独的制陶人,如今带着一群年轻人,每天要回答上百个问题。
与陶瓷厂隔江相望的,是我曾经教书的九年制学校。漏雨的瓦房已改建成砖混教学楼,旁边的庄稼地已变成红掌花卉基地,我曾放逐过漂流瓶的野河堤,也砌成了宽厚规整的石岸。
一切在变,然而一切未变。
我懂得了,黏土在这片山谷里铺了多少年,窑火就在人心里燃了多少年。它会熄灭,但不会消失。它只是等下一个十八岁来重新点燃——就像女儿站在自己九岁捏制的陶碗前,窑火便在她眼睛里亮了起来。
我和女儿都在经历各自的“窑变”。我不知道她会烧成什么——是展柜里的精品,还是村妇抱走的陶罐,或是村路上沉默的碎陶片。黏土原本不知道自己将是碗还是碎片,它只知道被揉过、被塑过、被火烧过。
如这只陶碗,九年前是未完成的,九年后依然是。它没有上釉,保留着泥土最初的肤色,像一个不肯长大的孩子。但它等到了自己的出窑时刻——不是从龙窑火膛里,而是从时间里。女儿十八岁的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它才真正烧成了。
真正的完成,有时就是以未完成的姿态呈现。
虽过不惑之年,我仍有许多迷茫未解。这或许也是最珍贵的本色——既不完全沉湎于怀念,也不匆匆奔赴答案,就如窑工深夜看火那般,静观生命中各种元素在高温下的交融与转化。
临走时,我们带走了那只陶碗。
我踩过满地陶片,它们曾是我,我曾是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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