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家只一间房子。兄弟俩稍微懂事了,不便与父母挤在一房。母亲便把楼上一个集装箱样的谷仓腾出来,铺了席和被子,放上枕头,让我们爬进去睡,这样挺好——不用担心睡着了滚落床下。月光经窗户溜进仓里,柔柔的,让我想象着嫦娥的温柔——每次醒来,见被子还好好地盖在胸口,想,是不是她帮我把滑走的被子拉回来了呢?那一线月光,仿佛一条纽带,一头系谷仓,一头系月宫,温馨且浪漫。可惜,不能在仓里倒水喝茶,哪怕不得不要小解,也只好爬出谷仓,滑下云梯,憋到门外。
上学时,母亲为了让我有个地方除了睡觉还可写字,请人把猪舍砌成两半,一半留给猪,一半给了我。我从山上砍来杉木,劈成木板,铺在横梁上,然后糊上旧报纸,就有了纸糊的天花板——一防尘,二防臭,三防隔壁的蚊虫过来骚扰。墙上贴了我涂抹的字画,想不到,土得掉渣的房子,却还散发书香。弟弟说,常在梦中惊醒,一听,我和隔壁的猪,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像在《西游记》里,却搞不清谁是“二师兄”,他说,“要是你,恐怕嫦娥再也不会理你了。”我笑笑,“那你是唐僧还是沙僧?”从此,我发狠读书。
我长大后,有了工作,进了县城,算走运,享受了福利分房,三室一厅,一家三口刚好够住。我想,还是有点美中不足,要是多一间房作茶室就好了。几十年过去,我想换个地方安度晚年,最好有书房有客房,还有茶室。平日里,闻不到猪的叫声,却能听到鸟的歌唱。
那日,我在河边店理发,几个雨点落下来,一个提着菜篮的妇女,“笃笃笃”,像兔子跳进了店里。她与理发师熟得很,萝卜、青菜、红辣椒,哪里买,哪里卖,哪里好讨价还价……像嗑葵花籽,唠个不停。她忽然蹦出一句,“我手气好呢,抓阄抓到一块地皮,两面临街,三面采光。”见理发师笑而不答,她叹了一声气,声调低了八度,“可惜,宽不宽,窄不窄,做也不好做,卖也不好卖。”
我一听,来了精神,问道:“地有多宽呢?”
“长十五米,宽五米,面积一共七十五平方米。”她说那是安置地,如不想要,有人愿意出每平方米四千一百八十元,这个价,她不想出手。
“那你要多少钱才卖呢?”我好奇地问。
“我要四千二。”她说得很认真。
我觉得好笑,一平米多二十元,整块地皮相差不足两千。办大事,这点钱,算啥?我家原来的客厅方方正正四米六,也就是说,这地,有我三个客厅大。如果盖两三层,楼上住人,楼下喝茶,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搞几个露天大阳台,养花种菜,岂不爽哉?
理完发,与她一起对着规划图纸到现场看了看,果然如其所说。我一拍大腿——成交,给钱!比买小菜还干脆,因为买菜多半会挑三拣四,而这地,没讲价,哪怕半分钱。手机一点,钱就圆滚滚到了她的账上。
然而,到有关部门申请批建,傻了——临街建筑,只能按县里统一规划设计,哪能由你想咋建就咋建?一排排,一厢厢,楼层统一,楼高统一,就连外墙色彩都统一。设计六层,你只能建六层,不能多,也不能少,一层门面四米二,其余每层三米二,大家都一样。
我只好面对现实,遵规守矩,笑道,人家有复式楼,我权当“六式楼”吧!一楼茶室,二楼书房,三楼厨房,四楼夫妻睡房,五楼女儿闺房,六楼健身房,层层分工明确,房房宽敞明亮。楼顶建成空中花园,葡萄架、水池、花池……届时,四季常青,鸟语花香,蜂飞蝶舞,多好。
为了安全起见,动工时与邻居同时打地基,相邻两户共基不共墙。邻居地皮是我的两三倍,他靠里,我靠外。由于原来的地势比街道底,地基回填时,把他的填满后,我已是无泥可填,只留下方方正正一个大坑,像一个还没有水的大水缸。怎么办?我总不能因这点泥巴去与邻居吵一架。花钱买泥巴,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两脚一蹲,纵身一跃,跳到坑中,仰望街面,约两人高。我找到相关技术人员请求设计,利用这一空间做了一个地下室。建好后,冬暖夏凉,成了一个打着灯笼难找的酒窖。哈哈,量大福大,我得到了意外的惊喜!
我好文、好茶、好客。少时,喜欢东家进西家出,端百家碗,吃千家饭,尊老爱幼,和睦相处,无拘无束,左邻右舍仿佛一家。但到了城里,家属房像水泥盒一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板闪闪发亮,让人不敢轻易下脚,不换拖鞋,就戴鞋套。无事不登三宝殿,谁想轻易去串门?房子洋气了,人情却淡薄了。
如今,为了让客人来也随意,去也舒心,回归往日的那种“自然”,在城里也能重温乡村野趣,我在新房子里精心布置了一个茶室。我从河里扛上一块几百公斤重的大石板,粗粗打磨,便有了一张别具一格的“陈氏大茶几”。再配上七八个木墩,坐在茶几旁,就好像坐在小溪边的石头旁,那种凉习习山野气息扑面而来。茶几的后方,竖几根木桩,拴几根横梁,镶几块枕木,便成了摆放茶叶的橱窗。摆上一些铁壶瓷杯和盆景,既古朴典雅,又清新自然。一间茶室,一把铁壶,一撮粗茶,一份淡泊……
楼顶得天独厚,我家万物,只有放到了楼顶,才能尽享阳光雨露。我想在楼顶把我的盆景艺术发挥到极致,哪知妻子现实,种满了时鲜蔬菜,把我的花园变成了菜园。我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到了夏天,一上楼顶,摘上一根黄瓜,水一冲,咬一口,甜滋滋、脆生生,有眼福,又有口福,也就释然了。当然,还有葡萄、西瓜、西红柿等摘来可吃的东西,常常刺激我的味蕾,吃人东西口软,何况是分享妻子的劳动成果,我就更无话可说了。甚至常常陪着妻子,侍花弄草,在楼顶一待便是半天。
如今,夫妻俩退休在家,闲时浇花松土,累时邀友品茶,洗菜看见水光,煮茶听见水响,把柴米油盐过成了内心的山川湖泊,没有内卷,没有焦虑,君子坦荡荡,日子慢悠悠,呼吸变轻松,毛孔变舒爽。有人说,我们把日子过成了诗。我望着月亮,告诉吴刚,告诉嫦娥,告诉天下亲朋好友:其实,诗不一定在远方,养一盆花,煮一壶茶,就在我们认真对待的当下!
一审:陈华英
二审:肖珂雯
三审:肖 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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