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拾级而上,脚下的青石被多少双脚磨得圆润温厚,踩上去竟觉不出什么凉意。鳌峰塔立在鳌鱼岭上,七层六角,金瓦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幽柔的光,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拨弄着,叮叮当当地,一声一声,清清朗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说起来,这塔算是我的老相识了。可屈指一算,竟有二十年没再靠近过它。那些斑驳的塔砖缝里,不知还掖着我多少少年时的秘密。那时候,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隔三差五逃了课往这鳌鱼岭上跑。塔基还是光秃秃的石头,我们猫着腰在缝隙里掏蟋蟀,对着钟水河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卷到对岸,又撞回来,嗡嗡地响。如今那一帮野小子天南地北各自谋生去了,只有这座塔还静静地杵在这儿,替我把那些回不去的午后,一桩一桩地收藏着。
光绪元年(1875年)的事,县志上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当地的乡绅们凑了钱,看中了这里“山形如鳌,镇锁钟水”的地势,用青石砖瓦垒起了鳌峰塔。塔内的墙上,嵌着当年捐资的石碑,从阔气的商号到卖苦力的挑夫,连“捐钱二十文”的细碎善款都一一镌刻在册。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本地人还爱讲一个老故事:说是临武人曾朝节,当年在塘村镇的石龙庵里苦读,后来高中探花,衣锦还乡。船行到麻地村河段时,突然狂风大作,浪头把船掀到了鳌鱼头附近,眼看就要翻了,却被一处回水湾轻轻托住,化险为夷。劫后余生的曾朝节对天发了愿,后来果然上奏朝廷,拨了银子建塔,还亲手写了“鳌峰塔”三个字。故事是真是假,谁也没去较真。但嘉禾人讲起来,眉毛都是飞着的,仿佛那塔身上多了一层金贵的釉彩,日子也跟着有了底气。
我绕着塔基走了三圈,手掌贴着砖墙慢慢抚过去,指尖触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糙糙的,麻麻的。抬头看,那翼角飞翘,真像一只收拢了翅膀、随时要腾身而起的鸟。塔门敞着,里面的台阶一圈一圈旋上去,幽暗暗的。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迈进去——这是我的分寸。就算再想爬到顶上去,把钟水河九曲十八弯的脾性看个透彻,我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有些念想,留着比圆了要好。
塔旁的石凳还是老位置,我坐下来,面朝着河水。钟水不算宽,水却清亮得很,从南边慢悠悠地拐过来,到了鳌鱼头这儿猛地一扭身,甩出一个大大的弯子,当地人管这叫“鳌鱼上滩”。远远地,一只竹筏漂过来,船夫撑着长篙,不紧不慢地点着水,涟漪便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着荡着,就没了声息。暮色一层一层地厚起来,对岸的村庄里飘出几缕炊烟,淡淡的,散在紫灰色的暮霭里,像一幅画,画到一半,画家撂了笔。
这时,我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伴嫁歌。嘉禾的妹子出嫁,是要唱三天三夜的。从耍歌到长歌,从哭嫁到送嫁,一屋子女人围着新娘子,你一句我一句,唱着唱着就掉了泪,哭着哭着又笑出了声。那调子哀哀的,又亮亮的,把一辈子说不完的委屈、舍不得的人、认了命的叹息,全揉进歌里了。“北有兰花花,南有伴嫁歌”——这话不虚。如今嫁女儿不兴这一套了,可我总觉得,那歌声没有走远。它就贴在河面上,风一起来,还能听见一丝半缕的回响,低低地,贴着水面飞。
清末的李午天举人,当年就在这塔下摆过课桌,教一帮摇头晃脑的蒙童念“之乎者也”。抗战那几年,南边迁来的师范学校的师生也常聚在塔前的空地上,弹着风琴唱歌,唱“长亭外,古道边”,唱得满岭的树叶都跟着沙沙地应和。那些声音,想来都被那棵三百多岁的老樟树收进年轮里去了吧——这会儿风一过,满树的叶子哗啦啦翻动,像在翻一本永远读不完的旧账。
只是这塔,到底没能躲过那十年。20世纪60年代,塔被拆了,石头被一块块撬下来,运到朝庭凹去修了水轮泵站。我听老辈人说过,拆塔那天,好些人远远地站着看,谁也不说话。三十年后,又有人提起来,说要不再把塔立起来吧。就这么一句话,大家你五十我一百地凑。1998年,新塔在原址上重新站了起来。塔檐铺了金黄的琉璃瓦,每层六个面各开一扇拱窗,檐角挂一只铜铃,一共三十三只。风一来,满塔的铃铛一齐响,叮叮咚咚的,热闹得很,也清亮得很。塔前的碑廊里,刻着所有捐资人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我弯下腰找了半天,果然看见祖父的名字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工工整整,一如他的为人。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撩着我的头发,凉丝丝的。我坐在那儿,看着塔,看着水,看着塔下那一片踏踏实实的日子——卖糍粑的还在扯着嗓子吆喝,石阶上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塔不说话,水也不说话,可你就是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儿更让人心里安稳的地方了。
石阶那头,几个孩子趴在地上写生,铅笔沙沙地描着塔砖上的花纹。领队的老师说,这是新编的乡土教材,要让每个嘉禾的孩子,读懂这座塔的过往。我听着,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塔影慢慢地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铜铃还在风里执着地响着,一声,又一声。远处新城区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和塔身嵌着的轮廓灯交相辉映,碎金似的铺在钟水河面上,一漾一漾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来路往灯火通明的县城里走。身后,钟水河还在不紧不慢地流着,哗啦,哗啦,像日子的底子,不急,不慌。这座塔挨过了拆毁,又迎来了重建,它从光绪元年活到今天。如今它就站在那儿,不再争什么了,也不怕什么了,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
而我这一走,又不知要隔多少年才再来。但我知道,只要这塔还在,钟水还在,那些藏在塔砖缝隙里的少年心事,就永远有人替我守着。
一审:陈华英
二审:肖珂雯
三审:肖 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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