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郴艺潮 | 打油菜

我曾见过有人拿铁杆敲击树上的板栗，见过有人持木棍掸落棉被上的粉尘，见过有人挥竹竿驱赶河面的群鸭，却从没见过有人攥着拐棍捶打油菜。

中午一点，阳光闪耀，我独自打了伞游走在幽长而又寂寥的废弃铁道上。举目远眺，山峦含黛，绵延起伏的葱绿奔流蔓延，直至天际。近处的小山村像娃娃模样猫在绿色的海洋里时隐时现。一条灰白带子——轨道穿梭其间，它把红白混搭的民房错落有致地别在细腰上，给四月人间添了些许斑斓。

荼蘼花开，芳菲未尽。甚好，沿途依旧可觅得丝丝东风，为我拂去步履沉沉的倦意。路旁，芭蕉呈青，枇杷正黄，莓子渐蓝，桑椹渐紫。当我还没来得及一一领略它们的奕奕神采时，一幅突如其来的人物画猛地嵌入我的眼眶。

一张起皱翘边的油布上，一位头发花白的驼背妇人，侧身坐着，左腿内曲，右腿绷直，抡着带把手的拐棍有节奏地捶打着叠成被褥状的油菜秆。每一次击打都“啪啪”作响，好似擂着了大地的胸膛。打过了的秸秆一丘接一丘，白花花的，像新摘的棉，又像是落地的云彩，与黄土叠在一起，让画面不至于单调。那棍儿锃亮得很，仿佛敲击菜籽时榨出了菜油，抹了一身，又疑是被老人的汗水润过一般，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地，直晃眼。

老人是那样的认真，以至于厚厚的蓝布衣裳被铁轨蒸腾的热气熏白了许多，她都没有察觉到。更不用说，一对黄鹂藏在三米远的乌桕树上约会，两三只白蝴蝶在她脑勺边翻飞，七八只斑鸠躲在油菜堆后面啄食未脱粒的菜籽，她都浑然不知。

仿佛那些小家伙们根本不会惊扰到老人一样，老人只是将压实了的油菜秆掀起，打一遍，再掀起，再打一遍……拐棍似乎也在敲打着老人所剩不多的日子。或许是累了、麻了，她有时会微微挪动一下，不变的是脊背以及腿的姿势，直着的仍然直着，弯曲的照样弯曲。

注视片刻，我的视线模糊起来。我撑伞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宛若被透射的阳光狠狠地刺着了，又像是无意中触了电一样，一抹不可言状的疼痛袭上心头。又一个整月过去了，我那年已七旬的母亲，每日荷锄劳作，现在可是安好？

我不忍再直视，悄然移步离开。可是，旷野中那声声捶打早已回荡四野，我怎么能够躲得了！

一审 | 陈华英
二审 | 张   明
三审 | 李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