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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郴艺潮 |偷粥吃的小孩

作者:曾艳芳    来源:郴州新闻网      发布日期:2026-09-10


母亲常说她喜欢喝汤一样的稀粥,米粒不巴碗的那种,但家里煮的粥每次都很浓稠,因为母亲还说稀粥不经饿,两泡尿就没了,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受不了。

这天早上,母亲熬了一大锅浓稠的粥,粥上面偶尔还漂着几颗黑豆,这是当天的早餐和午餐。

稻田里的秧苗刚刚插下去,嫩绿的苗尖在五月的阳光下微波荡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现在是农闲的时候,也是人们最难捱的青黄不接的日子。村子里显得格外安静,偶尔可以听到几声母鸡“咯哒咯哒”的叫声,更衬托了村巷的寂寥。哥哥姐姐去了学校,母亲不知到谁家串门去了。

五月的阳光温柔地洒下来,将翘角的屋檐投射到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瓦楞的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群排排坐的小孩,安静地在等待着什么。我独自坐在门槛石上,眼睛盯着那翘角的屋檐和瓦楞的影子,觉得它们排排坐在那里,好像是在陪我一起等母亲回来分发麻园糖呢。可麻园糖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吞下一口唾沫。阳光渐渐偏移,翘角的屋檐和瓦楞的影子越来越小,我的肚子越来越空,不一会儿还咕嘟咕嘟地叫起来。

我盯着回家的路口,忍不住想,如果这些影子是真的小孩,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这会儿正饿得肚子咕嘟咕嘟叫,心里默默祈祷母亲能够快点回来?不一会儿,那些影子完全消失不见了。我肚子里的咕嘟声越来越响,像有一团火在胃里烧。我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又用膝盖顶住胃部,可那团火越烧越旺,灼得我心口越来越疼。我咬住嘴唇,心里默念:“妈妈,快回来吧,我饿啦。”

肚子里咕嘟咕嘟的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我胃疼得受不了了。于是从门槛石上站起来,转身进屋,拿了条小板凳放在碗架下,踩着小板凳爬上碗架,拿了筷子和碗,下来后揭开旁边的锅盖,舀了两勺粥装进碗里,正要把锅盖盖上。

“你怎么偷粥吃!”一声尖厉的叫声打破了正午屋内的沉寂。我吓得浑身一颤,往门口方向看去,看到母亲大步流星跨过门槛,眉头紧锁,眼神像刀子似的,戳着我的心窝。我赶紧把碗筷放在旁边的四方桌上,惊恐地看着母亲。母亲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扬起手狠狠甩在我脸上!

顿时,我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接着母亲又一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手狠狠揍着我的屁股,一下,两下,边打边说:“还偷吃吗?还偷吃吗?”

母亲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戳着我的心,我亲眼看到过村民用鞋底打小偷的场景,那简直太丢脸了!可这是在自己的家里,也算“偷”吗?是不是没有经过大人的允许,即使是在自己家里吃碗粥,也算是“偷”呢?我想不明白,哭着应道:“不偷了,不偷了,以后饿死也不偷吃了。”我边哭边用模糊的泪眼偷看母亲,却发现母亲的眼里也有泪。母亲见我服了软,扬起的手停在半空,再没落下来。

我抽噎着又坐回门槛石上,心想母亲今天这么暴躁,是不是刚才串门去借钱,没有借到?队长催了好多次了,要母亲缴纳超支款呢!一定是这样的!我心里愧疚起来。眼前浮现出哥哥姐姐放学后在地里干活的单薄的身影。自己饿,母亲和哥哥姐姐也吃不饱,但他们饿着肚子还得干活,自己至少还小不用干活,心里刚才对母亲的怨恨就释怀了。

当天晚上,母亲东家拼西家凑,凑了十元钱,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跟邻居家一对夫妇一起,拖着一辆板车到广发圩去买红薯干。回家的路上,他们轮流着一个在前面拖,一人或两人在后面推。轮到母亲在前面拖的时候,路人不无同情地说:“怎么一个女人来拖板车?”同行的邻居答:“但凡家里有男人,会让女人来干这事吗?来回三四十里山路呢!男人都够呛!”母亲愣怔了一会,是啊,若是孩子的爸还在,会让自己这么辛苦吗?她停下来,抬手用衣袖擦了把汗,抬头望望天,把涌上来的泪强压回去,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我们几个人轮流着来的。这段路比较平缓,老弟太辛苦了,我才拖一段。”其实,怎么会没事呢,母亲个头矮小,她拖那板车,是多么费力的事啊。

临近傍晚,母亲才回来。她一刻也不曾停歇,一到家就将两麻袋红薯干装进阁楼的大瓦罐里。下楼后,她将一把雪白的干红薯粒分发给我们兄妹三个,见我们一粒一粒津津有味地吃着,开心地说:“这是今天买的,明天开始就可以用红薯干煮稀饭了,还可以加少量大米,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吃个饱了!”我和哥哥姐姐听了,欢呼雀跃起来。却见母亲捡起我不小心掉到地上的几粒红薯干,用嘴吹了吹,放进嘴里嚼起来,边嚼边说:“今天买的红薯干又便宜又好吃,比嘉禾圩便宜多了,可到广发圩山路难走,还真是远啊。”我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称是,姐姐懂事地为母亲打来洗脚水,看到母亲脚上的血泡后,我们顿时泪眼模糊起来……

后来,母亲又托人找关系到县粮站买了碎麦粒,这是城里人凭票才可以买到的东西。村里人知道后都来打听。母亲说:“是一个远房亲戚将节省下来的票给了我。为了这个,我将快下蛋的母鸡都送人了呢。”难怪母亲那么宝贝那些碎麦粒,买回来后装进阁楼的大瓦罐里,还用几层薄膜包住瓦罐口,又反复叮嘱我们煮粥的时候不要将碎麦粒弄撒了。

从此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母亲都会跟人相约一起到广发圩买红薯干,到县粮站买碎麦粒。那碎麦粒煮的粥口味比红薯干煮的粥好很多,但连续吃上几天,肚子就胀鼓鼓的,蹲在厕所里拉不出来,哭得天崩地裂。母亲只能一天一样地交替着来,避免严重便秘的情况出现。至此,总算结束了那种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日子。 

多少年过去了,我仍清晰地记得那个五月的上午,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太阳投射下来的翘角的屋檐和瓦楞的影子,像一群排排坐的孩子陪着我一起等母亲回来的寂寥场景。那时的饥饿和委屈,早已被岁月冲淡,那一碗浓稠的粥,母亲扇在脸上的那一巴掌和母亲脚上的血泡,却深深地刻在记忆深处,无法磨灭。它让我更懂得珍惜眼前的一粥一饭,更懂得这来之不易的岁月静好,是多少人负重前行换来的。

一审 | 陈华英
二审 | 张   明
三审 | 李艳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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