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郴艺潮丨她只是今天没来

晚风自舜峰山漫下，拂过临武这座小城，一天的暑气便慢慢散去了。

晚上七点半，我路过舜峰广场。天际最后一抹橘红，眼看着就要沉入青黑的山影之中。广场东侧地带的现代舞队伍，音响率先响起，雄浑的鼓点震得地面轻微颤动。场地中央的民族舞队伍也格外热闹，一大群人踩着节拍，转身、迈步，衣袂轻扬。我的视线扫过西侧的角落，忽然停住了——那里站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在跳舞。只身一人。

老人笔直站着，左手轻轻抬起，右手往外侧环出一道圆弧，好似怀里正揽着舞伴。等音乐响起来之后，他向前迈步，向后撤步，旋身、转身，步伐优雅平稳。我留意到他旋转时会稍作停顿，就像在等舞伴跟上。我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跳的是现在广场上少见的交谊舞。周边的嘈杂声响好像都和他无关，他的视线只落在身前空出来的那块区域，神色专注，偶尔会轻轻点头，如同在和身侧的舞伴小声打着拍子，示意下一个舞步的转向。即便身侧没有任何人，他仍旧跳得一丝不苟，每个动作都精准而合拍，就好像真的有舞伴在与他配合。

一支曲子跳完，他歇下来，俯身从花坛边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水杯。我凑过去，笑着开口：“大爷，您跳得可真好。”他抬头看向我，扯了扯嘴角。路灯恰好亮起来，橘黄的光铺在他脸上。老人半眯着眼睛，我辨不清他眸底的神色。我忍不住发问：“怎么一个人跳，不找个舞伴呀？”他拧开杯盖抿了一口水，缓声道：“我有舞伴的。”我愣了下，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他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又弯了弯嘴角道：“不用找啦，她今天没来。”停了停，又补充道：“她病了，在家歇着，两个月了。”他把杯子塞回布包，拍了拍膝盖。那双手瘦而长，指节凸起，轻轻抖着。

新乐曲很快就响了起来，是节拍轻快的快三。他再度举起左手，悬在半空中，仿佛再度揽住了那熟识的肩头，脚尖轻点就迈出了第一步。转圈时脚下微微磕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他很快就站稳了，仍旧跟着节拍转着身……

周围的车流声、音响声、孩童的嬉闹声，似乎都被夜风搅散吹远了。只有广场角落的他，伴着那个看不见的舞伴，跳着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舞。

我不愿再打扰这老人，转身回家。进家时妻子正在厨房热昨天的菜，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我倚在厨房门边跟她讲：“广场上有位大爷，一个人跳交谊舞。”她手上的锅铲没停，头也没转，问：“一个人怎么跳？”我想了下，笑了笑：“就那样跳啊。”她把菜盛到盘里，讲了句二十多年没改的话：“洗手吃饭。”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脑子里反复想着老人说的那句“她今天没来”，他没说“她不在了”，没说“她来不了了”，只说了“她今天没来”。

只是今天没来而已。说不定，明天就来了呢。

一审 | 陈华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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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 | 肖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