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莫言先生的《晚熟的人》，扑面而来的是胶东高密乡野间那熟悉而厚重的气息。书中那些人物——蒋二、常林……他们仿佛不是被时代催熟，而是在生活的洪流里，历经命运之火的燎烤、岁月文火的慢煨，最终显露出生命的韧性与醇度。他们的“晚熟”，并非成长得迟缓或能力欠缺，而是一种在跌撞与沉淀中逐渐长成的生存智慧：对外界保持一份必要的钝感，对内则进行着持续而深刻的消化与反刍，将尖锐的伤痛转化为内心的从容与豁达。这些在时间里慢慢“熬”出来的人生，竟与我近三十年的讲台生涯遥相呼应，泛起深切而持久的共鸣。
我属虎，性子直爽刚烈，心里向来藏不住话。三十年的教学和班主任工作，更是让眼里容不得半点不妥，锤炼成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习惯。我曾深信，这份雷厉风行、是非分明的果决，便是我为人师者全部的“成熟”。然而，莫言笔下那些“晚熟”的人，像一面澄澈而深邃的镜子，让我照见了自己另一种生长轨迹——一种被教育时光悄然浸润、慢慢熬煮的“成熟”。它不急不躁，藏在每一次耐心的倾听里，化在每一份漫长的守护中。
《晚熟的人》里，那些步伐看似慢于时代半拍的人物，他们的世界并非迟钝或苍白。恰恰相反，正是在这种“慢”里，他们得以更真切地咀嚼生活的滋味，更深刻地承受命运的打磨。他们的成熟，褪去了外在的锋芒与计较，内化为一种骨子里的坚韧与品性的醇厚。
这让我蓦然回首自己刚站上讲台的年月：那时的我，如同出鞘的利剑，见到学生作业中的纰漏、课堂上一句随意的顶撞，便立刻严肃指出，言辞急切，力求当场纠偏、立见成效。那时的“成熟”，洋溢着年轻气盛的热忱，是坚守原则的凛然，是非黑即白的坦荡。
然而，三十载春秋，与一届届青春生命朝夕相处，我逐渐领悟：教育过程中出现的许多问题，或许并非亟待切除的病灶，而是一个个需要被真正“看见”和“读懂”的生命信号。真正的引导，往往始于全然的接纳与耐心的理解，而非迅疾的评判与修正。
班里曾转入一个女孩，小琴。她因重度抑郁焦虑休学后复学，像一只受尽惊吓的雏鸟，瑟缩在教室的角落，课桌时常空着，如同她内心无法填满的空白。若在往日，我定会为这频繁的缺席焦虑，甚至带着督促的责任前去追问。但这一次，我选择了止步，然后，以一种更轻缓的方式靠近。
一次次家访，我不再是带着任务的教师，而更像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听她母亲话语间的无尽忧虑，感受她紧闭的房门后无声的呐喊。直到一个暮色微凉的黄昏，她才终于对我敞开心扉，声音细若蚊蚋：病中最灰暗的时刻，父亲情急之下的一记耳光。那一巴掌，打散了父女之间积攒多年的温情，也留下了看似难以弥合的裂痕。
我明白，修复这道裂痕，任何急切的说教或简单的劝和都苍白无力，唯有依赖时间与真心的慢慢浸润。父亲节前，我布置了作文《我的父亲》。批阅小琴那篇写得断断续续、字迹犹疑的文章时，我读到了满纸的委屈，却也于字里行间，敏锐地捕捉到她对童年时父亲宽厚肩膀的依稀眷恋。我在文末郑重写下：“孩子，无论曾经历过什么，父亲的爱，始终是你身后最踏实、最温暖的山。”随后，我将这篇作文拍照，发给了那位同样深陷懊悔与无措中的父亲。
隔日深夜，手机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是小琴爸爸发来的长长篇章——《我的女儿》。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父亲，用最朴实的笔触，回忆了女儿襁褓中的模样、第一次喊出“爸爸”时他满腔的喜悦，以及挥出那一巴掌后，无数个不眠之夜里的心痛与自责。他写道：“爸爸这双手，本该为你遮风挡雨，却不想让你受了委屈。”我将这些沉甸甸的文字，慢慢转述给小琴。接下来的一周，她的座位没有再空。那些诚挚而笨拙的文字，仿佛悄然架起了一座桥，让疏远的两端，开始尝试着重新靠近。
这份陪伴并未就此止步。我知道，真正的愈合，需要内心自信的重建。期中考试的作文题是《最美的风景》，小琴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写下了父亲深夜为她轻轻掖好被角的背影。文字虽仍显生涩，但那份细微的暖意已然真实可触。我利用课余时间，与她一字一句地推敲，呵护着这点脆弱的灵感慢慢成形。当修改后的文章最终变成铅字，刊登在刊物上，她接过样刊，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名字，然后缓缓抬起头。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她眼中那湮没已久的光，如同冰封的溪流在初春阳光下开始消融，虽仍怯生生，却已重新闪烁。
正是无数个像小琴这样的孩子，用他们独特的生命轨迹，将我这份属虎的天生直率，从一团炽热明烈的火焰，慢慢打磨成一道温暖而恒久的微光。我不再仅仅是知识的传授者、规则的执行者、纪律的守护者，更努力成为学生心事的聆听者、成长路途的陪伴者。英语课堂，不止于时态与从句的解析，更希望成为两种文化间理解与包容的窗口；班主任的职责，也不仅是秩序的维护，更是在琐碎日常里，细心守护每一颗心灵最初的柔软与良善。其实，那份属虎的刚烈耿直仍在骨血里，却悄然融入了处事的柔韧与待人的宽厚。
合上书页，静心思索。莫言笔下那些“晚熟”的生命，与我这样平凡教育者的成长轨迹，实则共享着同一种时间哲学。所谓的“晚熟”，于我而言，是一场从青涩锐利到沉稳包容的漫长修行，是将教育的热望，从急于雕塑的刻刀，化为耐心守候的土壤。我不再仅仅执着于“纠正”，而更致力于“读懂”与“化解”。三十年的讲台岁月，赠予我最珍贵的礼物，正是这份“慢下来”的智慧：它让我守住了属虎人的坦荡本色，更淬炼出一份遇事从容的底气——那是一寸寸光阴沉淀下来的，对生命多样性的深刻尊重，和对成长过程本身的无限耐心。
这或许正是平凡职业赋予我们最不平凡的滋养。一届届学生如蒲公英般乘风远去，他们带走的，或许不只是知识，更有一份曾被老师以耐心与包容深深浇灌过的内心力量，足以在面对生活波澜时，多一份坚韧，也多一分温柔。而我，仍将带着这份“晚熟”的心境，立于三尺讲台。眼中或许依旧映照着原则的星光，不容尘染；但心里，早已能盛下人生百态的波澜壮阔，装满了岁月馈赠的恬淡与从容。
（作者侯晓兰系市北湖实验学校一级教师）
来源：苏仙岭下读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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