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1日,南方小年,郴州裕后街的灯笼挂起来了。
青石板路被细雨濡湿,沿街铺子飘出美食的香气。73岁的画家廖宜昌站在画室门口,油画刀搁在手边,眯起眼睛往街那头望。
“小时候,裕后街的除夕要唱戏、舞龙、放鞭炮,从牙石桥到屈原码头,一路都热闹。”老人眯起眼睛,“更古老的时候,郴江河上船来船往,南塔的钟声一响,半条江都是裕后街的。”一边说着话,他转身走进画室。
廖宜昌的画室不大,却装得下一条街的千年。墙上密密挂着三十多幅油画,牙石桥、犀牛井、龙骨井、郴州牌楼、江西会馆、米码头、屈原码头、郴阳戏院、东山书院、三观庙……这些建筑有的已不存在,有的在原址上重建,他画记忆里的样子,也画眼前的样子,老街的前世今生都挂在墙上,像两代人的合影。
廖宜昌是湖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画了几十年的画。真正让他拿起油画刀“往回画”的,是2023年裕后街启动新一轮改造。那一年,裕后街东区以“裕后里”的全新面貌开街,成为第二届湖南旅游发展大会的标杆项目。老街亮起来了,游客涌进来了。他却在热闹中坐下来,一边画崭新的街景,一边把那些早已消失的、正在改变的东西,一笔一笔从记忆里打捞出来。

“我得把它画下来。”他把油画刀在抹布上蹭了蹭,“不然以后的孩子,连祖上住过什么样子的街都不知道。”
他是裕后街原住民。“那时候讲‘到街上去’,就是裕后街。九街十八巷,它排第一。”他回忆起儿时听大人说的话。旧时裕后街商贸繁华,广东的货物从北江入宜章水牛湾,再用骡马驮进裕后街,米码头、屈原码头日夜装卸,船从衡阳、株洲、湘潭、长沙来,也从更远的江西来。“江西商人挑着担子落脚,留下一句话:‘一个包裹一把伞,跑到湖南就当老板。’”
“1936年是个坎。”他说,“粤汉铁路通车,水路慢慢不行了。后来工厂开进来,老建筑拆的拆、改的改。”
他指着一幅画里的三观庙:“就在郴州市八中那个位置。小时候我在庙里玩,何仙姑、张果老,各色道教菩萨都见过。后来庙拆了,改南塔林场,再改成八中。”
“老街和人一样,得活着,活就得变。”他顿了顿,“但变不等于忘记。我就是那个负责记住的人。”
小年这天,画室没有关门的打算。廖宜昌站在画架前,继续画那幅酝酿许久的《聂耳在裕后街》。1928年,16岁的聂耳参加学生军,来到国民革命军第十六军驻地湖南郴州,或许曾经到过裕后街。这段往事廖宜昌考证了很久,问过不少专家,暂时还没能完全证实,但他还是想画。

“就算聂耳没来过,1928年的裕后街也是真的。”他说,“郴州浸染的红色文化也是真的。”
说话间,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位姓周的中年人,从长沙回乡过年。他在江西会馆的画前站了很久,“我爷爷当年是江西会馆豫章小学的学生。”周先生声音有些激动,“老人家今年九十四,总念叨想回裕后街看看,腿脚却不方便了。”廖宜昌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站在那幅画前。画里的江西会馆,门楣上的字一笔一划清楚得很。
“我以为这些房子早就没了。”
“现在重建了。”廖宜昌说,“但当年的样子,我画下来了。”
周先生掏出手机,把画细细拍下来,说要带回家给老父亲看。
傍晚时分,雨停了。裕后街的灯渐次亮起来,青石板路被灯火映成暖黄色。街上挂着“马上有财”的糖画摊前排起长队,几个穿汉服的女孩举着刚买的糖画,在郴江桥上拍照。
小年了,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廖宜昌转身回到画架前,他蘸了蘸调色盘上的赭石色,思索着《聂耳在裕后街》还缺了什么元素……
画里画外,年都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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