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父亲那口碧绿的鱼塘沉睡在我的梦里，父亲养的百花鱼游弋在我的梦里。每当桃花红李花白的时候，每当桂影婆娑暗香浮涌的时候，那鱼影摇摆的绿色的梦就会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于是，我似乎闻到了花草的清香，似乎听到了鱼儿跃出水面的啪啪声响！
三十五年前的初秋，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县城高中录取通知书，心里涌出无尽的忧伤，因为那一大笔学费对于我的家来说真是天文数字，房屋的新建、母亲的早逝已经让我家债台高筑，家中唯一的劳力支柱——父亲已经疲惫不堪。犹豫再三，我对父亲提出辍学的想法。父亲先是恼怒得青筋暴起，继而又是那样急切地安慰着我：“娃呀，不要担心家里，困难是暂时的，会过去的，你安心去读书，我有办法供你。”
可能是迫切地想让我安心去上学，父亲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他的计划，把村口我们家那块方方正正的稻田改成了一口池塘。他一锄一锄地挖出淤泥，筑成高高的城墙一样的池塘边沿。为了防止淤泥垮塌，父亲到山上挖来茂盛的青草铺种在淤泥上。不久，池塘四周便绿意招摇起来。父亲借来抽水机给池塘灌满清泉，又马不停蹄地从舂陵江网来各式的鱼放进池塘里，有草鱼、鲫鱼、鲤鱼、鲶鱼……于是，在那个初秋，一口绿色萦绕的鱼塘便诞生了。
从此，父亲更加繁忙，甚至不分白昼。每天黎明时分，父亲起床去打草，成担成担挑回来撒进池塘里。很快，青草铺满了整个池面，昂扬的绿意随着水波荡漾开来，摇动着的青绿蔓延到池沿，多么像一块大绿毯抖落在池子里。每天黄昏，父亲结束田间地头的农活，还要摇着船到河对岸割几大捆草投放进鱼塘，用一根长长的竹篙拨弄青草，察看鱼儿吃草的情况。等安顿好满池的鱼儿，月亮已经爬上了半空。
父亲在家就是这样忙碌地侍弄着鱼塘，而我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县城高中的校园。可我的心始终在家里，国庆假期一到，我就奔回了家。记得那天到家已近傍晚，父亲不在家，邻居告诉我父亲到山上去了。我做好晚饭到河边等父亲回来。
天已然黑透，月亮已升空，河对岸山梁垭口有人影在移动，人影被山月镶上一道清白的亮光，那是父亲！父亲顶着月色从山梁上下来，摇着一船的野菊花过河。我帮父亲将野菊花投进鱼塘，再回家吃饭。
饭桌旁，父亲极力用兴奋掩盖住疲惫，他告诉我：“我听说有人养稻花鱼，吃了稻谷花的鱼肉质鲜嫩无比，卖价特别可观！现在野菊花到处都是，我想看看野菊花做饲料怎样。”不等我答话，父亲接着说：“今天我看见山上的桂花开得好，明天敲点桂花放进去，也试一试桂花做饲料怎样。”
第二天清早，父亲急匆匆来叫我：“娃呀，你起来，帮我去看看鱼塘，野菊花少了很多哩。”我跟着父亲来到鱼塘边，真的，昨晚洒满一池的菊花，现在几乎少了一半！“看来野菊花可以作饲料啊。”父亲挥动长长的竹篙挑弄着绿的叶、黄的花，兴奋地说道：“那桂花肯定也错不了！”
吃过早饭，我和父亲到山上敲桂花，我们循着花香，敲打着一棵又一棵桂花树，树上黄米粒般的花儿春雨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我们把收拢的桂花倒进鱼塘，立刻，水波酝酿着金黄的花香，花香荡漾开来，像秋收时金色的梦一样美！不多时，鱼儿顶着金黄的花粒打着黄色的旋涡，野菊花也被鱼拽着在水里浮浮沉沉，似乎是调皮的孩子在凫水捣蛋。父亲大声对我说：“看来桂花喂鱼可行啊。”
浓烈的花香引来村里人的围观，“这不就是桂花鱼吗？”有人打趣道。“也可以叫菊花鱼。”有人接下话茬。父亲挥着竹篙盯着水面，满脸是笑：“两个叫法都行，我的鱼喂野花，没听说过吧？”大家都笑起来：“这鱼味道肯定错不了！”
果真，到了年关时候，父亲在池塘边现捞现卖他的桂花鱼、菊花鱼。鲫鱼、鲤鱼、草鱼、鲢鱼在网里蹦蹦跳跳。同村人、外村人闻讯而来，各取所需，供不应求。几天时间，鱼塘里的大鱼全卖完，只剩下一些小鱼苗。
就这样，父亲打造的这口绿色的鱼塘，解决了我读书的燃眉之急，也缓解了父亲的焦虑不安，给我们这个困境中的家带来了希望！
父亲受到桂花鱼极大的鼓舞，大年初一，他就急不可耐地要划船进山。我说：“爸，休息几天吧，好歹过完年啊。”父亲说：“你看今年是暖冬，开春比较早，那些花呀草呀已经长起来了，前几天只顾着卖鱼，鱼池里的小鱼饿坏了。”于是，从新年开始，我们父子每天在山林里度过。真如父亲所说，那年的春天来得可真早，嫩绿的芽叶，嫩绿的藤蔓，粉红的桃花，洁白的梨花……我们一船又一船地把它们收拢，一趟又一趟地把它们送进鱼池。于是，春天来到了父亲的鱼塘，鱼塘里开始了一场热闹的梦：小鱼儿穿梭在妖娆的桃花瓣里，嫩芽叶被鱼群追逐着消失在水波里，梨花被鱼群拖出长长的气派的百褶裙，蜜蜂嗡嗡地绕着水面闹着，蝴蝶翩然的舞蹈惊扰了鱼池里的馨香。
闻香而来的人们驻足观看，都说父亲养鱼与众不同，有人对父亲说：“你养的鱼什么花都吃，可是百花鱼啊！”“对，叫百花鱼，这名字好！”很多人附和着。“我们都会来买百花鱼啊。”人们说笑着远去了。
可是，我看着立在池塘边努力挥着竹篙的父亲身体异常消瘦，头发凌乱，灰白的鬓角沾染着早春的气息在空气里微微地颤抖，心里非常难过，泪水止不住流下来。父亲问我：“好好的，怎么了？”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家中的债会还上的，今年的鱼肯定会更好，你不要担心。”父亲揣度着我的心思，试着安慰我。我忧心忡忡地开口：“高中的知识难很多，我怕自己学不好，我……”
父亲放下竹篙，拉着我在塘边坐下，说：“我准备养鱼的时候也很担心，但我多次去请教那些养过鱼的人，懂得了养鱼的方法，我的信心增强了，鱼刚养起来的时候，每周我进城去看你，都会到新华书店找养鱼的书看一阵，那上面有很多喂鱼的知识和图片，我都记下来了，再加上我每天勤快用心喂食，鱼儿就越长越好。你学习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想跟我养鱼应该是一个道理。你多问老师和同学，多向厉害的人请教，找到学习方法，做题再勤快用心一点，我相信你也会越学越好。”父亲用消瘦而有力的手掌拍拍我的背，我擦掉眼泪用力点头算是回答父亲。
突然“哗——”一声，一条半大的鲤鱼跃出了水面，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再钻入了鱼塘中。“你看，我们的鱼长得多好！”父亲看着我说，“一切会好起来的！”我努力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再次点头。
新的一年，父亲的鱼吃着各式花草长势良好，很早就有人上门预订；我也在父亲的开导下，信心倍增，学习劲头十足。
不承想，父亲病倒了，不等我高考结束，父亲就永远离开了我！可是，父亲留下的那口鱼塘依然碧绿，池中的百花鱼依然游着春天的梦，我像那条跃出水面的鲤鱼一样，在早春的池面划出优美的弧线。
一审 | 陈华英 见习生 余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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